夜凉如水琉璃滑,自起开窗放月归。
白日里的余温被夜风一点点吹走,余下的空气凉得恰如其分,一点点渗进夜的肌理。
夜空繁星点点,明灭不定,如同被不经意打翻的一匣子宝石碎钻,又让夜风随意吹散。
静姝独自站在廊檐下观星,铜铃声声,风卷着院中桂香漫过衣摆。
天上星子疏密有致,缓急得益,明明灭灭,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心布下的大阵。
而她站在阵眼之中,仰面望着这亘古的大阵,恍惚间觉得自己如同一粒细小的灰尘,在这浩瀚的星阵里,挣不开,也逃不掉。
夜色渐深,清风带来一阵凉意,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静姝从玄奥的状态回神,看向树木掩隐的黑暗处。
那里正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人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在她无声地注视下,那人影晃晃悠悠,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脚步踩在枯枝上,发出细微而滞重的声响。
“请你帮我!”
是顾皎。
她依旧穿着一袭简单的黑衣,破烂不堪,身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伤口。
浓重的血腥气隔了老远,随风钻进静姝鼻腔,带着铁锈与一丝腥甜。
“你没有心了。”静姝没有动,只静静看着顾皎走到她面前。
今晚的月色并不明亮,即便如此,以她的眼力,依旧看清了顾皎空荡荡的胸口。
“我知道。”
月光透过叶的间隙,照亮顾皎面无血色的脸,以及她眼底那几近崩溃的惶然。
“我把它送给了一条鱼。”
静姝呼吸一滞。
除了冥灵以外,她第一次从其他人身上感受到情绪──那是从心底最深处弥漫上的一股酸楚,直冲鼻腔,险些叫她落泪。
虽然只有一瞬。
但这一瞬,也足以让她满足顾皎的愿望。
“你要我帮你什么?”
“烧了我。”
顾皎的声音轻飘飘地,仿若随风飘扬的柳絮,“烧成灰,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要留下。”
“不用……我帮你报仇吗?”
“不用。”
顾皎轻轻摇头,“我的仇,不该由你来报。”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嗓音带着干涩,“小心魏玉满。她变了,早已不是小河村的‘满姐儿’了。”
“好。”
即便顾皎不曾提醒,静姝也能看出魏玉满的变化。
繁华的都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染坊,磨去了魏玉满的单纯善良,却将她的贪婪无限放大。
而她天生的好运成了贪婪最大的帮凶。
淡紫色的火焰在静姝指尖绽放,如同开在幽冥的花,看起来没有一丝温度,却能灼烫人的灵魂。
听见静姝的回答,顾皎如释重负。
她勾唇浅浅一笑,眼底印着火光,娇艳靡丽,“我就知道,你的火和旁人的不同。”
“我在灾厄中诞生,出生就带着巨大的霉运。若这火能烧尽我满身铅华,让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离开,也算我得偿所愿了。”
“姝姐儿。”
顾皎轻轻开口,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你说,真的有轮回吗?如果我投胎了,下辈子找到阿珩,但他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阿珩,是顾皎为那鲛人取的名字。
静姝沉默良久。
以她如今的实力,还无法探查这个世界是否有轮回,她也不想欺骗顾皎。
顾皎轻轻一笑。
她今天笑容很多。
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恨,没有不舍,没有后悔,没有一丝阴霾。
“点火吧。”
火焰像一朵巨大的紫色莲花在她身上绽放。
静姝突然想起了以前。
那时还在小河村,一次外出,她昏迷在树林外。
说是昏迷,其实她的意识一直清醒,只是碍于身体孱弱,神识被封得严严实实,眼皮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撑不开。
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外界的一切。
有人走到她身侧,动作极轻地抽走了她鬓间的如意发簪,有人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树干,轻柔喂她喝水。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两个人。
认出顾皎就是躲在小树林里的人时,她就知道,顾皎就是那个帮了她的人。
火焰还在燃烧,周围的空气化作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顾皎早已没了呼吸,安静地躺在火中,仿佛只是睡着了。
静姝静静看着,连身旁多出一人也未曾理会。
“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