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子期看见顾追的时候有一点惊讶,蓦了他想,原来如此。
顾追离开了楼虞,与楼盈反目,于是不得不一路向北,最终竟然落到曾经为敌的朔川。
他比桓子期记忆里看着要憔悴了点,头发没那么黑,看着没那么精神了。
镇北军的人围了他一圈,划拳推盏,赢到的做彩头的羊肋条啃得干干净净,跟笑声一起砸在桌上的陶土盘子里。
这群人塞进他手里的酒碗上还带着油印。
顾追寒门出身,但说到底门第势力再低也是世家,人生虽比起高门贵族狭窄,也有讲究。
换作是以前,他可不会喝这种酒。
现在他接过了酒碗,眉头都不皱,一口饮尽碗中酒,眼都不眨一下。
——当年犀渠玉剑,流星飒沓,跺跺脚百越都要颤三颤,现在也许不过也是个开始认命的凡人了。
宴会上不能没有乐声,既寻不见丝竹琵琶,便由人轮番击箸行歌。
唱的有各种的地方小调,也有从西京流传过来的官音——旧事更迭,楼台宫阙,天上人间从此别。
轮到李固言时,他面露难色,像是要推脱,“我只会一点简单的乐理”。
吴太阿把木箸头塞给他,“那多巧啊,在坐老些都是文盲,根本就不知道乐还有理”。
李固言大概以为吴太阿是在糊弄他,但也有可能他本就是精益求精,想要把一切事情做好。
他的脊背一向直挺,现在坐在旧桌案前的样子更加端正。双手放下竹箸,先正了正头冠,接着整了整衣领,左手抻平右边袍角的褶皱又换到左边,都做完了才重新拿起那双木箸。屏息凝神,于破旧碗沿上,缓缓敲下一声——清脆,短促,像石子落水。
他垂着眼,面上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庄重。木箸在盏沿上节奏匀整地落下,不急不缓,像雨滴打在瓦檐,一声又一声。
“有鸟有鸟丁令威——”
李固言的声音咬字清楚,用的是在年礼祀礼上惯用的调子。他是出色的世家郎,上次这样唱给人听,还是在赵郡李专门花千金堆造的祭乐台上。
“去家千年今始归——”
辽东丁令威,在灵虚山学道。千年后他化作一只白鹤飞回故乡,停在城门华表柱上。有少年想用弓箭射他,他便飞至空中,徘徊着唱出了这首歌。
“城郭如故人民非——”
李固言的声音上攀着烛火和火堆烧出来的油烟气向上,再从天上落下来,映得尘世都多了几分缥缈无着。心里似乎空了一下,桓子期下意识地往顾追那里看。
“何不学仙冢累累——”
李固言唱完了,立起身来,又整理了一遍衣冠。
柏水清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曲结束,很是捧场地鼓掌,"好听"——说不上反应好坏,但实在是像一头刚嚼完牡丹的牛。
李固言不以为意,他只看主座上的阮旸。
阮旸把手里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磕,敬他算作回应。
片刻的安静像潮水一样往后褪去。席上笑闹声还在,划拳的还在划,酒碗还在磕碰,李固言往上走,阮旸侧过头跟他说话。
桓子期三根手指拎着酒杯穿过人群,在顾追旁边的空凳上坐下。满堂热闹的灯火映着两个人的侧脸,顾追如旧剑归鞘,沉沉默然。
“老朋友”,桓子期问他,“你还没有忘记故国的君王吗?”
有时候顾追想,自己可能太固执了。
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