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桓子期,他现在是桓家实际上的二把手——除了老族长,算是家族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看上去五十出头,或者再稍年轻些,身材挺拔,肩背的线条利落。石青色的深衣,料子素净,只在袖口露出半寸家纹。腰间一根黑色革带,扣得一丝不苟,上面只挂着一块玉佩。发髻束得老高,鬓边几缕白发,像是只傲慢的鹇鸟。
见人的时候也不下车,侍从打着帘子,他在车厢中端坐,主人家在车前站着。
看人也凉薄,随意地往瞿怀肃身上一瞥就过去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见完阮天旸,再带你回去。”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从头到尾皆是告知,也不需要瞿怀肃说什么话。
可瞿怀肃还是跟他说,“我不走”。
桓子期微微皱了下眉。
他身边拿刀的侍卫便动了——靴底瞬间碾过瞿怀肃眼底的沙砾,五指成爪抓向他的肩井——若不是瞿怀肃的轻功更快一点,就得被绞着手臂,按到地上了。
那侍卫一击不中,动作却没有停,顺着力道手腕向下一沉,左掌斜切直劈瞿怀肃颈侧。他身边的两个人像是被光照出的影子,扇子合拢一般,从三个方向朝瞿怀肃袭来。
瞿怀肃整个人往右边一歪躲过这一击击,身体倾斜,临要倒地的时候脚尖一蹬,整个人忽然拔高了三尺。那三人抓了个空,而瞿怀肃已经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一只脚在刀尖顶上轻轻一点,人已经飘到了三丈开外。
人太多了,瞿怀肃想,再不跑他就跑不动了。
三四个人封着他的路,他能跑的方向真的不多,但也只要越过逄宪和他带着的人,他就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没有桓子期这群王八蛋的地方。
路过逄宪的时候,他稍微放慢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想跟逄宪最后打个招呼。
逄宪也确实在这片刻的停顿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伸手生生把他从半空里拽了下来。
胳膊让人抓着,背后桓子期的侍卫向他追回来,瞿怀肃的脊背瞬间就绷紧了。
“帮我拿着。”
逄宪把自己随身带着,几乎从不离手的银背长刀扔给他。接着一把把瞿怀肃推开,斜身闪过最前面那柄刀,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劈下去。
眼前人的刀刚拔出一半,便被逄宪撞回了刀鞘。借着这个空档,逄宪欺身而进,左膝顶进那人的膝窝,右手在他后颈一推。那人往前一栽,额头触地,没有再起来。
逄宪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边停留多过一息,前臂格在侍从拔刀的手腕上,往上一架,顺势翻转,欺身而上。侍从转瞬间便生生被他挫开了筋骨,再起不能。
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精准地落在关节、穴道或筋腱的交会处,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用最小的耗费破坏掉人体器具却不至于使人丧命——是千锤百炼后,化造的浑然天成。
多漂亮的功夫啊。
瞿怀肃想,世人说“武艺”一词,想来武学本也与艺术相通。
随着逄宪一个旋身落在他身边,瞿怀肃忍不住抱着刀鼓起掌。
逄宪无奈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还乐呢?你知道咱们遇上了多大的麻烦吗?”
看着桓子期发黑的脸色,瞿怀肃才终于回过神,一颗心开始回落。
他又开始得寸进尺,“那你后悔了吗?”
逄宪沉默片刻,“倒也不至于”。
他拍了拍瞿怀肃的头,说,“别怕”。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瞿怀肃想,他刚才只想着要跑——坏了——跑不掉了。现在不用跑了,他才后知后觉一点害怕和委屈——这点委屈让他难堪的一时竟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