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宪没说话,转眼看向桓子期。
“桓君远道来我朔川,行事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桓子期看着他一副东道主的姿态,忍不住冷笑。
“小子出栏后,竟也位居人上,称宾道主了?”
旁边等着的吕贺通听见打架的动静跑过来,听见这么句话,脾气瞬间就炸了,“谁啊这么不会说话?!”
牲畜长成后从栏舍中运出,用于屠宰或售卖,是为“出栏”——而逄宪,也是真的被人像牲畜一样买卖过。
但逄宪到底脾气好,声色不动,甚至还对桓子期笑了下。
“逄宪出身于槽枥之间,桓君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与我这样曾做过刀下猪羊的人平视对谈,想来确实委屈。不过桓君出门在外,不如看开点。”
他按着吕贺通,对着军营的方向,向桓子期做一个请的手势。
“朔川好客,想来今晚宴席之上,咱们还得同席而坐呢。”
桓子期很讨厌阮玄沧,连带也讨厌他一手带出来的逄宪——阮玄沧明明出身于世家贵族,却不拘礼法,日常与贱民与贩夫走卒为伍,并且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同类的人。
毫无格调,自甘堕落,冥顽不灵!
阮玄沧曾笑世家古板,他自己又未尝不是有种深入骨髓,无法被任何规矩和利益打动的顽固。
镇北军的议事堂多年来似乎从没有变过——没有屏风,没有任何用来彰显品味的陈设,四面墙上挂着的不是山水条幅,是山川舆图。朔川的山川关隘、北边的漠海、西边的西州、南边的大小城池,一笔一画描在羊皮上,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营中案上堆着三摞军报,一盏油灯,一方半干的砚台,旁边搁着一壶水酒——阮旸招待他,特意准备的就这么点东西。
“没有礼貌的小孩。”
桓子期并不满意,但还是坐到了阮旸对面。
论辈分,桓子期能算是阮旸的叔公。
阮旸看起来跟阮玄沧不怎么像,眉宇间更加平和,病容也看得出来的——唇色偏淡偏青,颧骨下微微凹陷,搁在案上的手干净而白,实在是不像一双握刀握枪的手——比起镇北军的少主,更像是世家里的公子。
阮旸倒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桓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妨先喝杯浊酒歇一歇”。
“我不喝这个”,桓子期问他,“朔川就没有些新茶吗?”
“北方乡下,哪有那种时兴玩意儿”。他现在又变得很像阮玄沧了,“更何况桓君就不觉得,所谓能从茶中看到的清廉品格,难道不与繁多的茶俗相悖吗?”
酒浊话咸情意浅,桓子期作为一个很成熟的人,不想与阮旸过多计较他的失礼。
他与阮旸开门见山。
“时雨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阮旸把玩着手里那只陶杯,“听说过一些,也多少猜到了一些”。
语气里没有新鲜感,也没有好奇心。
桓子期对他要比对瞿怀肃克制,“那你应当也不会阻止我带他走了?”
阮旸不甚在意,眼都没抬,“来我朔川皆是客,想走想留,自是遂他自己的心愿”。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他确实不像阮玄沧。桓子期想,他跟姚睿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