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坐在那里不知思量些什么,许明家的、鲍力家的见太太没表示,忙都看向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向她两个微微摇头,一面笑道:“嗳,听太太说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包园子那事儿是三姑娘的主意。我本来也想着,若是宝姑娘,必不能有这样的事情,便想着要‘开源节流’,想出来的法子自然也要更稳重些。如今想是宝姑娘宽仁,不肯辖制妹妹,且也知道分寸长短,不肯十分就管这家里的事,这才有这一出。另一头儿又说到这赖家——嗐,这话原也不该我来说——他家是得了国公府的恩典,才有了今日的体面,孙子还挣了个官儿,人见他不容易,也奉承他两句,可到底呀,还是小家子气!太太想呀,他们家既从这家里挣出去了,手里也有两个钱儿,不好好儿地过日子,只顾倒腾起那花园子里的东西了,又是卖花儿、又是卖什么的,今儿一件儿、明儿又一件儿,便一年挣个万儿八千的,什么要紧,咱们听见了,难道还羡慕他不成?心里都是不大以为然的——实在是不像了。”
王夫人听见这番话,倒也颇合她自己的心思。
在王夫人的逻辑里,赖家从前是贾家的奴才,那就一辈子是贾家的奴才,虽是因着辛苦服侍了几代的缘故,得了府里的恩典,得脱了奴籍,有了今日的风光,也开门立府建花园子地过着,可到底不能真与贾家平起平坐。别的不论,只看他们家的行事,就还是往日为人奴仆的作风,凡真个富贵了几代的世家,再没有如此的,同这家里,到底是天渊之别。
王夫人本也懒怠理会家事,左右不出大错儿,也由得孩子们了,想了想,便道:“唔,那饭食的事,总为是她们姊妹们自家顽的才这样,小孩子家喜新鲜、爱热闹,也是有的,等过两日闹得烦了,仍旧改了回来,也不当得一回事。”
许明家的忙凑上一步道:“唷,太太可莫会错了意,咱们瞧那意思儿,竟不是一两日的事,倒是要从此都改了,另立了‘新规矩’了。”
王夫人沉默不语,鲍力家的立即在旁煽风点火着道:“这改不改的,原也不成为一桩事,只是……便怎么改,也没有主子丫头吃一样饭食的道理,太太您说是么。”
这话其实周瑞家的在前头解释何为“例菜”时已提到过,可王夫人在处理家事时着实有几分钝感力,竟是将这重要信息略过去了。从前她当家时,不可谓不卖力,对大小家事处分还算公正,只可惜智慧欠奉,除非事涉宝玉,她的神经细胞才会全面戒备,论及别的事,也都是一本子糊涂账。
终于警觉起来的王夫人忙问:“什么主子丫头吃一样饭食?”
鲍力家的忙添油加醋地道:“回太太,如今园子里头凡姑娘们、丫头们,还有下头当班的媳妇老婆子们,不分上下尊卑,皆是用一样的饭食,她们自管在园子里头施行起来,只瞒着外面。这改了旧例呀,倒是其次,只是闹得太不像了——竟没有个规矩了。小厨房柳家的哪里又是会管事的,一意只想要奉承,三姑娘怎么说,她就怎样办,改起规矩来倒是第一个热切的。从前她备办各人的饭菜要费不少心思,如今都做一样的,就使大锅大灶胡乱炒了也罢了,这倒是会省事的法子,连我们也看不过眼去。”
王夫人想了想,皱眉问道:“连宝玉那里,也是一样?”
鲍力家的一拍手,道:“嗳,可不是么。”
王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许明家的走前一步,挤眉弄眼地道:“说起这个,那才真叫厉害呢!太太不知道,咱们家的姑娘们是世家的闺秀,偏是里头那一位林姐儿,行事才真叫古怪,一张嘴巴又生得厉害,前头为着是圣上发下话来让优待的,咱们自然都一心是敬着,不敢为着是亲戚家的姑娘就怠慢了,可这敬着敬着,也觉出些不妥来。众人都是合式儿的,只她潇湘馆的丫头子没大没小,我们私下听见说,那屋里关起门来,竟说起什么‘人人平等’来了——吴嫂子、王奶奶都是听见的,太太不信,尽可问去——真骇煞人了。依咱们看,这劳什子的什么改革,一定少不了林姐儿的撺掇。这三姑娘也是的,放着一个千妥万妥的宝姑娘不依从,偏去听这些邪说,这下闹出事来,还有好儿的么。”
许明家的原与王善保家的沾亲,近日也听了不少王奶奶的抱怨,此时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格外听着刺耳。王夫人虽不说什么,面上更是不悦。
周瑞家的示意两个媳妇收敛些、别太忘形了,自己则道:“太太,这二爷呢,打小儿性子就软和、待人和气,又肯迁就人,便自己受些委屈,也一定不愿驳姑娘们的面子。况且,二爷又是第一等知道友爱的,太太记得,小时候儿为着独他有玉、姊妹们都没有,成日闹出多少故事来,他只愿同姊妹们是一样。这是二爷的好处,只怕就让人给利用了,如今各处既然都改了,怡红院里自然也是的。”
王夫人细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心下不悦,道:“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