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绣心惊肉跳,忖度着,慢慢道:“大哥……大哥一向不大在内宅走动,罪女委实不知,二哥三哥或是书房勤读,或者习武射箭,总不过一些小事罢了。”
太和点点头,捻转着手里的梅枝,觉得厌了,随手将它递给陆绣,“这一枝插瓶极好,别糟蹋了。”
陆绣跪接谢恩,太和笑道:“你母亲养得了一个好女儿,这是她的福气。”
陆绣道:“母亲慈爱,是罪女之幸。”
“罢了。”太和拢着手,“我们去见见你母亲。”
陆绣道:“是。”转身将梅枝交了使女收藏,自引太和向半天荷处去了。
一路无话,走了有一阵子,到了一个有些偏僻的地方,明朱忍不住道:“夫人怎住得这样偏远?”
陆绣答道:“自父亲见执当日,母亲就从主院搬了出来,打扫了一处冷静地方住着,虽偏远了些,倒也清幽。”
太和突然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话,“你母亲乃先朝宰相白涧的孙女,你以为如何?”
陆绣骤然沉默,不多时,答道:“母亲半生飘零,非为易事。往事如何,乃母亲私事而已,不敢置喙。罪女愚钝,不知母亲心中所想,但知母亲抚我育我,劬劳尤甚,效死以报不为过也。”
说话间已经到了,太和道:“不必进去了,你回去吧。”
陆绣跪辞,慢慢退去了。
明朱上前叩门,一个小丫头喊着“来了来了”忙不迭地来开门,开门见两个陌生女子,一愣之间,未曾反应过来,直道:“你们是谁?”
太和冷冷道:“婢仆见主不拜,当杖二十。”
小丫头惶恐不已,“扑通”跪了下去,已知来者不善,不敢再多嘴发问,直道:“未知贵人身份,奴婢失礼,请贵人饶恕。”
明朱赶忙斥道:“啰唣什么,还不滚开!”
小丫头反应过来了,连忙爬到一边,抖抖瑟瑟地,不敢抬头再看。
两人缓步入内,见沿墙种了两排翠竹,与墙外连成一片,高大森然,映着三间茅舍,舍却了繁华景象,倒颇具野气。
按理来说,这番动静的时辰,已足够屋内的主人整衣出迎。但直到几人站在半掩的小竹门前,也只闻微微的风擦竹叶响,没有任何慌张的迎候声和告罪声。
明朱上前推开竹门,两人入内,见堂中空间已然有限,却仍然显得空旷,除了一张简单木床、一张八仙桌并一套紫陶茶具,便只余一张紫檀长案和一张琴。
青纱帘幔浮动间,是一个女子背对着她们跪着,面前挂了一幅画。
太和两指挑起青纱,抬眼一瞧,原来是一幅老子骑牛图,不禁莞尔:“搅动得外头不宁静,你倒在这里参起禅来了。”
半天荷低着头,淡淡道:“一个心死之人,恐怕活不了几日了。古人云朝闻道夕死犹可,若蒙上苍垂怜,教我这一身冤孽之人开悟一二分,脱了人世间无边苦海……”
“得了!”太和打断她的话,转身走开,“你若舍得死,何必还说这些?”
太和左右一瞧,在紫檀案前坐下,摸过琴来拨弄,一边试着琴弦,一边道:“白姑娘,你养了几个好孩子,福气在后头。”
半天荷拜了两拜,起身走出纱幔,在紫陶壶中倒了一杯茶,在长案旁跪奉。
太和慢慢地随意拨动琴弦,终觉生涩,拨了一阵,叹道:“久不摸这东西,究竟不成个意思了。”
半天荷垂首道:“殿下日理万机,自不宜在这等小道上多费心力。”
“纵使心力全用在一处,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太和向她手上一瞥,“这茶本宫喝不惯,你喝了吧。”
半天荷应诺,将杯中茶汤一气饮尽。
“说起来,陆琦待你似乎不错,这把琴是出自名家之手,采料世所罕见。想来情到浓时,他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可言。”太和敲了敲琴身,“本宫倒是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他的恨究竟有多深?”
半天荷皱起眉头,珠泪双垂,哽咽道:“灭族之仇,妾无日或忘。夜夜梦回,全是我祖父的音容笑貌。妾冒死一问,若殿下经此巨变,您会如何恨?”
太和双手搭在琴身上,没了笑容,冷冷道:“是本宫在问你。”
半天荷被惊得一愣,旋即退开,重新跪下,俯首道:“臣女僭越。”
太和慢慢道:“不用你说,本宫也知道。若非是恨得入骨,岂能连苟延残喘的时间都不再给他留下?你杀他倒罢了,只是手段不入流。以本宫钧令相胁,再添一个刑部主官,我大泽一部就会为你所控?跟着你祖父的日子,难道只学了为儿女私情与亲族反目,未听得半分忠君为国的道理么?”
半天荷默然不语。
太和继续道:“若白相泉下有知,不知道是欣慰自己的小孙女迷途知返为自己报仇雪恨,还是气愤后人罔顾法度不堪为白氏血脉呢?”
半天荷低低地哭了起来。
太和淡淡道:“看你那些眼泪珠子的人已经没了,流它徒惹厌烦,收一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