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荷惊疑不定,也不敢作声,慢慢地将眼泪拭去了。
太和一眼也没再瞧她,目光越过屋门投向灰色的天空,“只凭你这一番算计,就该随着他一同赴死。”
半天荷暗暗咬牙,哀声道:“请殿下垂怜……妾愿一死,却不愿随着陆琦,或是自缢,或是投水,或一刀抹了脖子,只求殿下,在我死后,只命人将我草草一裹随处埋葬,万不要再与此地有什么纠缠。”
太和淡淡一笑,轻飘飘道:“一死就想断了尘世纠葛,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求殿下……”
“得啦!”太和漫不经心地勾着琴弦,“你毕竟和陆琦育有两子一女,既然不舍得自己的骨肉,就说两句老实话吧!”
半天荷咬着唇的,低下头来:“但凭殿下吩咐。”
“若照直说,本宫并不喜欢你。不过这些年来,你暗中帮过本宫不少忙,连当年重彻手里的芝兰双生,也是因为经陆泊采买入府时,与你的少子陆淮偶识,得了一点微末机缘。芝生既死,我顾念着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便放了她自由。与陆淮虽未有封赏,但他的功劳,本宫记得。所以,便是陆琦重罪加身,本宫也并未将你一门上下一并论罪。”太和语声沉沉,雍容威严,继而道,“这次你做得过分,本宫拟将你流放,你可甘愿?”
半天荷愣住了。
以太和这些年的处事手段而言,她本以为虽不至累及绣儿和济儿、淮儿,但恐怕难逃一死,不想却——
“谢殿下隆恩,妾自然甘愿。”半天荷恭声回复,快速想了一想,觉得或许是太和要清算陆琦一脉或者同党,又道,“妾今日就命人收拾些随身衣物,明日便携犬儿小女暗中出京。”
太和摇摇头:“不必。陆济、陆淮天资聪颖,本宫会另赐他们一处宅邸,吩咐人好生教养。陆绣心思机敏,本宫欲引她进宫协理宫务。本宫会赐你一笔盘缠,自此山高水远,便随你去吧。”
半天荷眼中盈泪,肌肤微红,反复地抿着唇,满脑袋糊糊涂涂说不出一句话,偶尔张口,唇舌都在发颤。
好半天,她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泣道:“殿下……妾终此一生,只有这三个孽障,他们乃不忠之臣的后人,不堪为用,请殿下将他们还给我,让我带着他们平平凡凡地尝尝无涯苦海的滋味吧!”
太和冷声道:“这么说,你为人母,却是想要他们从此埋没人海,饥寒不定,冷暖无着,任人凌践了?”
“这……”半天荷只觉似是咽下了苦胆黄连,有苦难言。
太和要留下自己的孩子为用,可她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人不人鬼不鬼,出了此门便只剩一口气,没了儿女,哪还有一个亲人?
可若强言要带他们走,焉知保不保得住他们性命?
犹豫之间,太和已飘然而去了。
这一日北风卷地,万象萧然。待回宫时,夏深已经到了。
太和听见夏深进宫,便问道:“人呢?”
来回话的宫人道:“韩太医来报,说孟大人动怒,恐损心神,于胎气不利,要来求殿下一个示下。夏大人听见了,便先赶去海平殿探视了。”
“知道了。”太和一面烤手暖身,一面道,“请陛下来。”
宫女应诺,还未走出两步,便听太和又道:“罢了,不必去了。”
明朱递上热茶,目视那宫人退去,笑道:“殿下怎么了,打从宫外回来就有些神不守舍似的。”
太和饮了两口茶,接过帕子按按唇角,又抛了回去,笑道:“怎么今日偏你明白?”
明朱笑道:“殿下,这话奴婢可不知道怎么回。”
太和搓着双手,随口道:“知道你要在我跟前卖弄你那张巧嘴了,你且说说看。”
“是。”明朱略顿了一顿,故作深沉,“若奴婢回说‘奴婢惶恐,粗粗笨笨的,哪儿懂殿下的玲珑心窍’,殿下非但要笑奴婢蠢笨,还要叹息身边人怎么如此不体贴上情!若奴婢说‘殿下的心事都写在一举一动里,做奴婢的一颗心又都在殿下身上,自然明白些端倪’,恐怕殿下就怪做奴婢的太过直爽,非但揣测上意,还质问起主子来了!殿下您说,做奴婢的难不难?”
太和笑出了泪花,伸手刮了刮她脸上的胭脂,戏谑道:“我瞧瞧今天抹了多少粉,脸有这样厚?”
明朱果然凑上前来,笑道:“并没抹粉,殿下瞧瞧?”
太和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叹道:“好丫头,也只有你还开开我的心。”
明朱收了玩笑之色,道:“殿下,您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笑了。国事虽然要紧,到底该听太医的,顾念着身子才是啊。”
太和没说什么,向殿门走去。
明朱匆忙取了斗篷跟上。
太和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淡淡道:“姜黄怎么样?”
明朱低声道:“孟大人挪殿时死死抓着她不放,只得一同挪过去了。她受过刑的,偏殿无药,听说发着高烧呢,想是不会好受。”
太和伸手接着刚飘下来的细细雪花,“觉得本宫心狠了?”
明朱忙道:“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您日理万机,为天下臣民的表率,岂能为她一个小孩子破例?”
太和叹道:“恐怕你是想说,我治得天下,实在不必跟一个固执的小孩子计较吧?”
明朱低声道:“奴婢不敢。”
“她姐姐可怜。”太和说完这句话,侧目一瞥,见一个苍蓝色身影匆匆走来,转而道,“去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