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我也……
铃铃铃——
一阵短促而尖锐的铃声,如同惊雷般在车厢内炸响。
葉月被打断了。
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她的手机,此刻正不合时宜地响起通话请求的提示音,在这最关键的即将揭开一切的瞬间,这通电话究竟是谁?
仙道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精准而迅速地按下了方向盘上的通话接听键。
对话,被强行中止。
“七濑,现在方便讲话吗?”
结成弘树温和而沉稳的声音,透过优质的车载音响,清晰地充满了整个车厢空间。
“喂?……七濑,听得见吗?”
他的声音像一根及时的缆绳,仿佛要将即将脱轨的一切,奋力拉回正轨。
七濑。七。Nana。小七。奈奈。
那个十几岁的仙道彰,曾对未来满怀憧憬地向远在异国的前辈宣告,将来要与之举办婚礼的另一半,如今正戴着他人的钻戒。
葉月如鲠在喉,积蓄的所有勇气和质问,都被堵在喉咙深处,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仙道,此刻成了那个最得体的救世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从容,就像从镰仓家中望出去的那片永远看似平静无垠的海面。
“是结成君吗,我是仙道,现在在开车。小七她喝了点酒,正在副驾驶休息。抱歉不小心按了车载接听键,我忘了今天开的是她的车。”
平静无波的海面下,究竟暗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暗涌?这双她从四岁看到如今,熟悉了整整二十余年的深邃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又是怎样的情绪?
明明真相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却因为左手中指上,那枚象征着对另一个男人承诺的钻戒而失去了写下最终答案的资格和勇气。
“原来如此,那就拜托你安全将她送回了。“
结成的声音依旧温和体贴,带着一贯的信任。
“七濑习惯睡前点一些柑橘味的香薰,要是方便的话,请帮她燃个五分钟就好。她说那种味道能让她睡得比较安心。喝多了的话……她自己点火我有点不放心。真是麻烦你了。”
他的嘱咐细致入微,充满了恋人间的熟稔与关切。
仙道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雨幕模糊的道路,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僵硬。他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无可挑剔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回应。
“不麻烦,我会照顾好她。请放心。”
嘟——!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落地的回响。
结成温和的“晚安”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与仙道那句同样礼貌却疏离的“晚安”交织,形成一种无形而坚固的屏障,将方才那几乎要冲破一切的尖锐对峙,悄无声息地压了回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
仙道重新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光滑而模糊的道路,雨刮器恢复工作,有规律地刮擦着玻璃上的水幕,发出单调的“唰——唰——”声,像一种无休止的背景音,令人心烦。
葉月维持着半躺的姿势,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开,变幻着不真实的色彩,如同她此刻同样虚幻而混乱的内心世界,她没有勇气再去看一眼驾驶座上的仙道。
接下来的路程,被沉默和雨声无限拉长,银色轿车最终缓缓驶入宅邸车库,引擎熄灭,世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安静,只剩下车库内单调的照明灯光,和两人身上尚未散去的微弱酒气与雨水的潮湿气息。
“到了。”
仙道拔下车钥匙,动作顿了顿,才侧过头看她。
“嗯。”
葉月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过庭院来到玄关处,仙道习惯性地弯腰换鞋,葉月则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高跟鞋绑带在此刻闹脾气似的解不开。
上半身险些失去重心摔倒,耐心守候的怀抱向她张开,被结实的手臂与温暖胸膛包裹。
“小心点,我来好了。”
仙道扶着她,重新调整站姿,全部力量都压在他此刻弯下的腰上,手指触到的衬衣下摆竟还是湿的。
“好像你刚刚太用力,小七,现在有点擦破了。”
他的手指在脚踝轻柔摩挲,嘴里念着。
葉月做了指甲,并赌气似的对自己下狠手,绑带不仅没解开,更是留下了浅浅的伤口,与曾今的旧伤重叠在一块儿。
“没什么的,我去洗澡。”
双脚被解放后仙道替她拿了拖鞋,包留在玄关,葉月径直往楼上走,一直走到卧室的卫浴间内,将卷发缠绕,低头拧开水龙头,静静等待浴缸被放满水。
两扇门同时开着,仙道的敲门声或被水流声所掩盖,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葉月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
“阿彰?”
仙道举着创可贴与棉棒,蹲在她腿边。
“直接泡澡的话会很痛,先贴上。”
头也不抬地边说边替她擦药。
“这个是防水的,等洗好了撕掉就行。因为有一点渗血,小七……”
腿是麻痹的,她没任何知觉,只见人影从脚底往上窜,仙道浅笑的双眼里充满着伴随二十年的温柔,他抚了抚她的额头,喝了一整晚乌龙茶的人在讲话时仍有柠檬味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洗完我再替你换一张。”
仙道带着创可贴包装与用过的碘伏棉棒转身要走,他顺手带上门之际,葉月突然用背后牵住他。
“不,不用。”
他没有回头。
“你给我,自己也能换。”
只是宠溺的语气悠悠传来,不容置疑的忍让着她的任性,也霸道的叫人难以拒绝。
“你喝多了会贴歪,还是我来比较好。”
仙道顿了顿,留下一条门缝。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葉月机械地脱下被雨水打湿边缘的裙子,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心底那层厚重的寒意和疲惫。她泡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指尖起皱,才裹着浴袍走出来。
仙道正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把玩着碘伏棉棒,葉月怔然停下脚步,惊讶地看向他。
“怕你睡过去,不过一直听见有动静。”
泡澡的时候昏倒,北海道之行的记忆犹新,葉月突然感到胸口不可遏制的酸痛。
“去躺下吧。”
仙道说,顺手熄灭了她先前没注意到的香薰蜡烛,正是结成所托为她点燃的柑橘味,原来一直充斥在鼻腔,要沉下心来才能嗅到。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丝绸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伸出一条腿,仙道小心翼翼沿着边缘揭下泡过水的创可贴,再换上新的一张前,他动作一滞。流光掠过眼底,如此低柔的光线下要看清新老交织的伤口根本不可能。
“结成很关心你,小七,我很期待这次回来能见到他。”
然而他总是知道那道褪不去的疤在哪里,指腹如电流沿着疤痕抚过,微笑也一样,正中葉月心脏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