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

仙道的声音再次落下，轻柔得像被雨水浸泡过的羽毛。

“怎么了，不说话。”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腿抽筋了？”

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像在为她混乱的心跳打着节拍。

“这样的话……”

淋得她无处遁形。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刹那间，她仿佛回到了国中某个同样大雨滂沱的午后。那天她拿着伞等仙道下训，偶然撞见同校女生红着脸向他表白。躲在伞下的她惊得“哇”一声叫了出来，再然后，当回过神来时也像现在这样。

“小心。”

仙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先利落地转身拉开副驾驶门，将座椅向后调至最大空间，伞高举过头且确保伞面完全笼罩住她头顶的一方天地。接着，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用一种举重若轻却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阿彰。”

她喃喃唤道。

雨水不再打在她身上，却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砸在仙道弯下的腰背上。他为了护她周全，毫不在意自己那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早已被雨水浇塌，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宽阔的肩背线条，勾勒出坚实而可靠的轮廓。

透过他肩头的缝隙，她看见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他身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嗯？没事吧，小七？”

仙道的声音近在耳畔，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并不急着逃离这场将他们包围的滂沱大雨。

“你先上车。”

葉月想将他手中的伞推过去一些，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他轻巧地安置在副驾驶座椅上。

雨伞的倾斜，此刻显得多余。

仙道快速绕到驾驶座，收了伞，略显狼狈却动作流畅地钻进车里。他捞过后座上随意放着的一件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葉月肩上。明明已是四月微醺的初春，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却带着料峭寒意。他关掉出门时开的冷气，将暖风调到一个适宜的温度。。

“这样可以吗？”

他试了几种不同的风量和温度，额前湿润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两滴，冰凉的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最终没入衬衫领口，也仿佛滴进了葉月此刻翻涌不宁的心湖。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抽出几张纸巾，然后学着仙道过去惯常用来固定她乱动脑袋的姿势，手指分开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仙道显然吃了一惊，身体微微一僵，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葉月没有理会，只是用纸巾轻柔细致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脸颊和发梢。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很快，仙道的惊讶化开，唇角勾起那抹她看了二十年的熟悉弧度。然而此刻，这笑容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毫无预兆地扎进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胸口。

“后面的车等急了。”

仙道从她手中接过纸巾，自己快速抹了两把。后方等待的车辆已经不耐烦地闪了好几次远光灯，他不再耽搁，利落地挂挡起步。

银色轿车缓缓驶离湿漉漉的临时停车区，汇入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城市道路。左手稳稳打着方向盘，仙道右手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动着收音机旋钮。一段舒缓而略带感伤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填满了车厢狭小的空间。

或许，下雨天本就该配这样有些悲情的旋律。

葉月将座椅向前调整了一些，上半身依旧半往后仰，从这个角度，可以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看清驾驶座上仙道的侧脸。线条流畅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此刻专注于前方路况，却藏着她从未真正读懂过的湛蓝眼眸。

她想看清。

看清这个她自以为熟悉了二十年的人，从未向她展露过的真面目。

“小七好像有点喝多的样子，要不要喝点水？”

等红灯的间隙，仙道拧开一瓶矿泉水递来。

“谢谢。”

葉月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着微凉的瓶身。

音乐广播台似乎出了故障，那首略带伤感的钢琴曲在播放完毕后，竟又从头开始循环。仙道用余光瞥了一眼显示屏，确认是在线广播没错。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撞上了她正一瞬不瞬凝望着他的目光。

那瓶水一直保持着被他递来的状态，悬在半空。葉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对面驶来车辆灯光的映照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眼角精心描绘的珠光眼影，如同受惊金鱼摇曳的尾鳍，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烁着细微而脆弱的光泽，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魔力，吸引着不该在此刻分心的另一双眼睛。

仙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累了吗？”

他率先移开目光，伸手将她一直握着却没喝的水拿回来，放回杯架。

“刚刚在楼下等的那会儿没着凉吧？喝过酒再吹冷风很容易感冒。小七，等下到家赶紧泡个热水澡。”

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贴上她搁在腿上的手背。

是在检查她的体温，葉月却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这个无心之举此刻像一个冰冷的提示，瞬间让她想起了手背上那条无形的，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的旧痕。

仙道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虽然不明显，但葉月能感觉到他似乎在没话找话。这是他们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模式，即使一方沉默，另一方也能单方面撑起对话，聊天气，聊琐事，聊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从广播电台匪夷所思的重复播放聊到越野喝多后自曝偷偷吞了两罐醒酒药的糗事，从一只在雨中跟着主人寸步不离过马路的小狗，聊到刚刚一个红灯前，满树樱花如何被风雨裹挟，义无反顾地扑向他们车窗，又被无情的雨刮器扫落。

雨刮器高频工作着，发出与雨水撞击路面近乎同频的单调声响。有那么几下，这节奏让葉月恍惚想起仙道在球场上运球的声音，沉稳而富有力量，永远牵引着她全部的目光和心跳。

当那首钢琴曲第五次开始循环时，左侧的雨刮器忽然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咯哒”轻响，动作变得卡顿，最终停在了一个尴尬的角度，几片被碾碎的樱花瓣死死卡在橡胶条和玻璃之间。

仿佛某种预兆，某种不愿再掩饰的破罐破摔。

“我一直都知道阿彰是个很擅长撒谎的人。”

葉月伸出手，关掉了收音机。

循环了五遍的旋律戛然而止，狭小的车厢内，瞬间被放大的是引擎低沉的嗡鸣，是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

再也无法忽视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剧烈心跳。

“小七？”

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你。”

葉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骤然划破了车内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就像故障的抬杆机、广播台或是雨刮器，这一刻明明想要哭的自己却露出笑容来。将心情比坐过山车显然不够，她所经历的这一夜，从白鸟前辈那句石破天惊的“她叫小七”开始，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一直在冰冷的谷底徒劳挣扎。

“你在说什么……”

仙道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在确保行车安全的间隙，频频侧目看向她。闪烁不定的目光中，葉月捕捉到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慌乱。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你和奈奈交往过。”

葉月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勇气。

“但现在的我可以确定……”

没有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捏造的谎言，究竟用何种方式做到让所有人都异口同声为你圆谎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被当作傻瓜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