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意大利飞回纽约的航班上,仙道一直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
指尖滑动在手机屏幕上,那则美联社拍摄的“生命之吻”照片的新闻推送已经被他删除了,但画面却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
倒塌的教堂前,葉月踮脚吻住黑羽的瞬间,阳光正好穿过尘埃,为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
飞机降落时正值黄昏,纽约的天空被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仙道独自驱车回到公寓,推开门时,玄关处那双粉色的兔耳拖鞋依然保持着半年前葉月离开时的样子。
他还记得她在儿童区找到自己尺码拖鞋后向他传去附带照片的简讯,当时他正以应酬为借口晚归,次日别扭升级,她宣布要成为一名外派记者。
不该让她走的想法终于在看见接吻照后释然,与戒指一同留在梦碎的托斯卡纳。
他弯腰将它们摆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回归首战在三天后进行。
麦迪逊花园广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但仙道却感觉自己像在真空中打球,每次跃起投篮时,眼前总会浮现意大利废墟上那双含泪的眼睛。
第三节时他罕见地连续三次失误,教练不得不将他换下。
“Bro?Okay?”
队友递来毛巾。
仙道只是摇头,目光落在观众席某个空座位上——家属区,飞往罗马的航班上他曾在脑海中构筑过的画面,那里有她。
更衣室里他反复观看比赛录像,画面中的自己动作僵硬,眼神飘忽,完全不像那个被评价为所向披靡的控球后卫。当镜头捕捉到他某个走神的瞬间时,仙道按下暂停键,不得不承认。
有些伤口,不会显露在身体上。
“阿彰,最近很忙吗?比赛我都有看哦!”
越洋电话总是在清晨响起。
“嗯,别熬夜,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后仙道会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望着纽约的夜景直到天明,茶几上放着芬兰摄影大师班的招生简章,他已经反复翻阅了很多遍。
关键的季后赛来临前,仙道做出送她出国进修的决定。
比赛变得越来越激烈,仙道开始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训练,每天加练到深夜。他的投篮命中率逐渐回升,突破更加犀利,媒体称赞他“找到了新的爆发点”,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漂亮的过人,都是在对脑海中的某个画面进行反击。
葉月去芬兰的那晚,仙道独自来到训练馆,篮球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发出规律的回响,就像他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心跳。当他完成第100个三分投篮后,看着手机屏幕上航班起飞的提示,轻轻呼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翻开简讯界面,取消了她的置顶。
至少现在,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地震、没有废墟、也没有他的地方。
芬兰的入学手续办妥,Emily向他汇报,日语流利的芬兰女士绘声绘色讲述着葉月是如何配合她的工作,她努力学习着两种语言,她在当地集市发现了各种有趣的装饰品时不忘念叨着要带去纽约给他,她第一次吃正宗的肉桂卷时发出连连赞叹。
“葉月小姐真的非常挂念您。”
麻烦等一等,仙道及时打断,自此之后与Emily对接的是他的助理。
半决赛的最后时刻,仙道投进了制胜球,全场沸腾中他抬头望向大屏幕上的自己,那个笑容得体的NBA球星,再也找不到当年在神奈川海边,看着葉月提着裙摆追浪时的温柔眼神。
越野总说那是花痴眼神,或许是吧。
窗外开始下雨,他打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重播昨天的比赛,镜头特写他突破上篮时的冷漠表情时,仙道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葉月曾舔着虎口淌下的冰淇淋说:
“阿彰投篮时的眼神好认真,不过……好像还是现在更……是因为在等我吃完给你吗?”
十七岁的仙道无奈笑道,所以小七吃完了吗?
二十四岁的仙道将电视关掉,那种只会留给特定的人的眼神,或许不会再有了。
秋风起,曼哈顿现代艺术馆的天台花园正在举办慈善晚宴,仙道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边,作为NBA当红球星,他早已厌倦这些应酬场合。
正当他准备提前离场时,一个带着关西腔的日语突然响起:
“看来有人和我一样,在偷偷数着离场的时间呢。”
转身望去,一个穿着香槟色斜肩礼服的女子正俏皮地晃着手中的酒杯,耳畔的银杏叶耳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与仙道袖扣上的银杏造型如出一辙。
“Grace。”
她主动伸出手,腕间的手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你是……Akira Sendon,但我更想知道……”
她突然凑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裙子?”
仙道这才注意到她裙摆上溅到的红酒渍。
“这似乎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
她理直气壮地说:
“但如果你刚才接受采访时不那么迷人,我就不会分心,不会分心就不会被人撞到,不被撞到我的裙子就不会遭殃。”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最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逻辑很合理吧?”
仙道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他从意大利回来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既然都笑了。”
Grace歪着头说:
“不如请我喝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卡布,比这里的香槟好喝多了。”
仙道注视着她灵动的眼眸,微微颔首:
“我的荣幸。”
“Yeah!”
她开心地拍手:
“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仙道挑眉,什么条件?
“第一,不许点脱脂牛奶。”
“第二,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纽约的哪个季节。”
“第三……”
她神秘地眨眨眼,等我想好了再说。
就这样,仙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带离了晚宴,走在曼哈顿的夜色中,他忽然发现,这是葉月离开后,他第一次没有在想起她时感到心痛。
那杯咖啡开启了一段轻松愉快的关系,Grace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约仙道出去。
“今天中央公园的枫叶全都红了。”
“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寿司店。”
“听说你在找一张绝版CD。”
她的邀约永远恰到好处,不会太过热情,也不会显得生疏。
约会两周后的一个雨夜,他们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埃及馆散步,Grace站在木乃伊展柜前,突然转身对仙道说:
“你知道吗,古埃及人相信心脏是灵魂的居所,所以……”
她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左胸。
“我好像在这里找到我的灵魂伴侣了。”
仙道低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从那天起,他们正式开始了交往。
Grace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她会在他比赛时坐在观众席最前排,毫不吝啬地为他欢呼,会在训练结束后带着自己做的便当来找他,会在下雨天突然出现在他公寓楼下,就为了送一把印着银杏图案的雨伞。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早晨,仙道在厨房发现Grace正在研究他的咖啡机。
“你怎么进来的?”
Grace狡黠一笑:
"0720,Ex的生日不是吗?太好猜了。"
仙道怔住了。
“别这副表情。”
Grace将咖啡递给他。
“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
她踮脚轻吻他的脸颊: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就这样Grace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生活,她会在他的衣柜里挂上自己的衣服,在浴室留下她的护肤品,在书房添置她喜欢的香薰。每当仙道结束训练回家,总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淡淡栀子花香,是Grace特有的味道。
某个夜晚,仙道醒来发现Grace正借着月光凝视他。
“怎么了?”
“只是在想。”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我的男人为什么帅的蛮不讲理,但睡觉的时候也会流口水。”
仙道将她揽入怀中哈哈大笑,反问谁流口水,再说一遍。
“是我是我,看着你忍不住!”
Grace往他怀里钻,心跳合二为一。
发现书房抽屉里那些来自赫尔辛基的明信片时,正值一个阳光灿烂的周六早晨,Grace拿着其中一张走进卧室,毫不客气地跨坐在正在看比赛录像的仙道身上。
“仙道彰先生。”
她晃着手中的明信片,请问这位小七究竟是谁?
仙道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不管她是谁,现在你是我的人。”
说着把明信片塞回他手里。
“给你一天时间,把这些收进储藏室,还有……”
她眨眨眼,密码该换了。
第二天,仙道把公寓密码改成了他们的初遇日期,Grace验收时满意地点头,这然后递给他一个新相框与钱包。
“夹层内放我们的合照,书桌上也要。”
Grace理直气壮地占据着他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会在仙道训练时突然出现在球场边,穿着他的7号球衣,大声为他加油,会在比赛胜利后第一个冲进球场给他拥抱,会在媒体镜头前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这位看似强势的女友,也有柔软的一面。
某个凌晨,仙道发现Grace在厨房对着烧焦的味增汤掉眼泪。
“我想复刻你说的……妈妈做的味道.……”
她抽泣着说,但总是做不好。
仙道从身后抱住她,耐心地教她如何控制火候,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女孩,也在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爱着他。
最让仙道动容的是,Grace从不回避葉月的存在,有次整理储藏室时她翻到葉月留下的相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仔细地擦拭干净。
“这么好的相机,不用太可惜了。”
她甚至学会了使用它,开始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
在这场爱情里Grace既是最热情的支持者,又是最犀利的批评家。她会为他的每个进球欢呼,也会在他状态不佳时直言不讳,会撒娇要他陪逛街,也会体贴地取消约会让他专心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