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绵的阴雨持续了整整两周。
葉月蜷缩在公寓的沙发上,望着窗台上被雨水打得零落的紫阳花出神。受伤的右腿搭在软垫上,隐隐作痛,这是罗马医生说的“正常现象”,却让她在每个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仙道的名字,这是本周的第三通越洋电话。
“真的只是轻微扭伤。”
她接起电话,刻意让声音显得轻快,手指却无意识地按压着膝盖。
“医生说休息几天就能跑能跳了,我昨天还去便利店买了限定蜜瓜大福呢。”
电话那头传来篮球馆回声,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刚结束训练:
“你每次说谎语速都会变快,高中弄丢我的签名篮球时也是这样。”
她顿时语塞。
远处代代木体育馆的钟声正好敲响四下,雨声淅沥,衬得这通跨越太平洋的电话格外寂静。
她想起那个被弄丢的篮球,是仙道在全国大赛获得的纪念品,当时他找了三天,最后在镰仓家里的储物柜深处发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没那么快能走路......”
葉月不得不承认。
“可能需要拐杖辅助一段时间,罗马那边的医生说大概需要三个月。”
令她意外的是,仙道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急切地说要飞回来看她,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好好休息。”
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次日清晨门铃在雨声中响起,一位穿着考究的先生站在门外向她递上门片。
“仙道先生委托我来带您做个详细检查。”
他彬彬有礼地说,鞋尖在门垫上轻轻蹭去雨水,葉月被带去私立医院,诊断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当医生看着核磁共振片,推了推眼镜。
“二级损伤,需要系统的康复治疗,否则未来会留下后遗症,在阴雨天酸痛难忍。”
一周后的深夜,仙道再次来电,葉月正对着康复训练器材较劲,额头上满是汗水,理疗师要求的抬腿练习让她痛得咬破了嘴唇,想到仙道曾经历过千百倍更难熬的时光时,她又觉得这点痛不值得一提。
“赫尔辛基有个摄影大师班,两个月后开学。”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背景里隐约传来ESPN的解说声。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把工作辞了,去进修一年。”
“为什么突然......”
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仙道冷冰冰的声音令她恍惚。
“我在电视台的工作因这次地震报道及时,主编说等回去了可以考虑让我负责专栏......”
电话那头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回声。
“外派记者的工作太危险。”
仙道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
“这次是地震,下次呢?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新闻时......”
他的话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
葉月突然想起这些天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母亲总是红着眼眶整理她的行李,父亲则一反常态地支持她辞职读书。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仙道已经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连说服她父母的工作都做完了。
启程那日,成田机场笼罩在初秋的细雨中,她拄着仙道托人从美国寄来的碳纤维拐杖,在值机柜台前一次次回头张望。明知他不可能出现,却还是忍不住在每一个相似的身影上寻找他的痕迹。
空姐温柔的催促声中,她最后给他发了条信息。
「阿彰,我登机了,落地了再联系你!」
三个小时后,当航班穿越鄂霍次克海上空时,葉月还天真的以为仙道会与她在日本静养时一样,至少每周有一通电话打来关心她的伤势。
然而,事与愿违。
飞机降落在赫尔辛基万塔机场,北欧的暮色已经浸染了整片天空,葉月拄着拐杖走出舱门,十一月的寒风中夹杂着雪粒,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望着指示牌上陌生的芬兰语出神,一个举着精致接机牌的年轻女子快步迎上。
“葉月小姐吗?我是仙道先生安排的助理Emily。”
女子说着颇为流利的日语,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车已经在等候,你跟我走吧。”
温暖的车内,Emily递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住所已经按仙道先生的要求准备好了所有生活用品,离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
葉月翻开,里面整齐地分类着课表、地图,甚至还有周边餐厅的评价笔记。Emily补充,考虑到她身体尚处于疗养阶段,每周一、四会有专程的营养师上门配餐,以日料为主。
住所比想象中更精致,新艺术风格的雕花天花板下,朝南的客厅可以望见一片白雪覆盖的白桦林,厨房里摆放着新烘的咖啡豆,是她喜欢的浅烘。
Emily推开主卧的门,床垫是特意从瑞典订制的,葉月笑笑,手背抚过绵软细腻的被套。
无微不至的安排令她在Emily离开后感到一阵空虚,夕阳透过蕾丝窗帘在拼花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个被精心打造的空间里什么都有,唯独缺少了熟悉的关怀。
第一夜晚在辗转反侧中度过,葉月守着新手机直到凌晨,窗外极光流转,屏幕却始终暗着,最后在沙发上昏昏睡去,醒来时晨光熹微,简讯、未接来电都是零。
日子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每天清晨,咖啡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却无人分享。
理疗师准时上门,用带着芬兰口音的英语嘱咐康复事项,她认真记下,却不知该向谁转述这些琐碎。
有时她会按照文件夹里的推荐去咖啡馆小坐,拿铁确实香醇,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雪花飘落,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大师班开课后,教室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互相寒暄,葉月用生硬的芬兰语自我介绍,同学们友善地鼓掌。课后其他学员被亲友接走或者三两相约晚餐,她只能独自拄着拐杖,在雪地里慢慢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Emily安排了司机,葉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婉拒,总觉得在冰天雪地走一走会与若干年前同样受伤的仙道产生共鸣。
某个极光特别明亮的深夜,她终于忍不住拨通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转入语音信箱。她对着冰冷的提示音轻声喃喃自语,这里的白桦林很美,就像你说过的那样。
仙道兑现了他的承诺,有生之年带她站在帝国大厦顶楼,带她去芬兰看雪看极光。
窗外极光仍在流转,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被精心安排的新生活,忽然像一座美丽的牢笼,床头那盏温暖的阅读灯,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也照亮了她心中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葉月用摄影麻痹自己,赫尔辛基的冬日总是带着一种诗意的忧郁。才下午三点,暮色就已悄然漫过教室的窗棂,在素描本上投下渐次暗淡的蓝影,她收拾着散落的胶片,指尖在手机冰凉的屏幕上画圈。
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像雪地里一串被新雪覆盖的脚印,既清晰又模糊。
电话第一次被接通是在某个飘着细雪的黄昏,她选了仙道训练结束的时间,听着听筒里漫长的等待音,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嘟嘟声戛然而止,背景里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回声,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小七?”
他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像冬日里温吞的茶水。
“这个时间打来,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