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突然变得苍白。
“就是想告诉你。”
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圈薄雾:
“今天在教室窗边,看见极光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只有遥远的运球声在背景里回荡。
“是吗。”
他的回应很轻,像雪落在地上:
“赫尔辛基的冬天很难熬,要注意保暖,你的腿......”
话未说完,背景里传来教练模糊的呼喊,他匆匆说了句“再联系”,通话便断了线。她握着尚存余温的手机,看着窗外的雪渐渐覆盖了庭院里那张铸铁长椅,就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那之后,她找到了另一种与他保持联系的方式。每当纽约时间晚上有比赛,她就会守在电视机前,不顾六小时的时差,在赫尔辛基的深夜里点亮一盏孤灯。屏幕上的他依然耀眼,每一个转身跳投都让她想起少年时在神奈川的球场边,看他练习到夜幕低垂的时光。
有一次铃木来她家做客,正好赶上季后赛的关键战役,两个日本女孩裹着毛毯,在凌晨三点的赫尔辛基分享着一壶热茶。
“你每场都看?”
铃木看着葉月熟练地调出比赛直播,轻声问道。
“嗯。”
她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当仙道投进决胜的三分球时,葉月立刻拿起手机,斟酌着用词发出简讯:
「恭喜获胜,那个后仰跳投很漂亮。」
像往常一样,这条简讯如同石沉大海,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交流。
第二次通话,她特意选在周末的清晨,计算着纽约的时差,在晨光熹微时按下拨号键。
“阿彰,比赛我看了......”
电话那端很安静。
“嗯……”
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你还没醒吗?”
她轻轻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奶泡渐渐消散成细密的漩涡。
“嗯,很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像是有人在准备早餐。
“我想再睡会儿,小七。“
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遥远的仿佛不仅仅是地理距离。
第三次,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徘徊,像在冰面上试探的旅人,最终还是在夜色深沉时按了下去,极光正在天际舒展着翠绿的裙摆。
"你好,我是Grace。"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一个清澈的女声,那个声音从容自若,带着某种她也曾拥有过的笃定,像是接起这个电话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Akira在洗澡,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她望着窗外流转的极光,轻声说了句,不用了,便挂断了电话。
手指抚过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抹翠绿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眉间。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陵南教室里,微风吹动她细碎的刘海,仙道正在为她十六岁生日的庆贺之旅做准备。他笑着说起计划,摸摸她的耳垂,揉揉她的发顶,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始终柔和。
她问他,阿彰,你永远都会对我那么好吗?
仙道不假思索道,会。
现在想来,那个“永远”原来是有期限的,就像极光终会消散在天际。
二月的赫尔辛基,空气里开始飘散着情人节特有的甜香,街角花店的橱窗里,含苞的玫瑰在暖灯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葉月婉拒了大师班里那位总是带着北欧式微笑的瑞典同学的晚餐邀约,转而给铃木发了信息。
「情人节那天,要不要来我家做作业?我做了抹茶生巧。」
铃木很快回复。
「两个单身女子的反抗联盟吗?我会带清酒来。」
然而就在节日前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困住了整座城市,铃木在她家讨论摄影作业,两人窝在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上,身边散落着曝光不足的试印照片。
暮色渐沉,雪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将世界染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要不要喝点?”
铃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吟酿,笑的不怀好意,我特地带来的,她说。
清酒的香气在室内弥漫,葉月小口啜饮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窗外雪片无声地飘落,像极了某个遥远的冬天,仙道和她一起在长野县某座山脚下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不知是第几杯下肚,她忽然注意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忧伤。
“Nanase。”
铃木说:
“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像博物馆里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古董瓷器。”
她怔怔地转过头。
“每一处都被保护得很好,却让人忍不住担心,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葉月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像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
“总觉得……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她摇头,更多的泪水滚落,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异国夜晚,那些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思念,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不是情人节的原因。”
她终于哽咽着说:
“是他的生日要到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铃木温暖的拥抱,记得窗外永不停歇的雪,记得自己反复念叨着,我只是想亲口对他说声生日快乐......
晨光透过积雪的窗棂,将她唤醒,头痛欲裂间,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是航空公司的确认邮件,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出发日期: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