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赫尔辛基,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
葉月住在卡伊沃公园边那栋仙道通过俱乐部关系租下的独栋住宅里。这栋1912年建成的新艺术风格建筑,有着温暖的地暖和大大的厨房,胡桃木窗框上还保留着当年的手工雕花。
步行到赫尔辛基艺术大学的摄影大师班仅需十分钟,这条路她每天都要走两遍,清晨去上课时霜花还挂在枝头,傍晚回来时夜色已经漫过屋檐。
每天下午三点,最后的天光从六角形窗格斜射进来,在拼花地板上投下渐次暗淡的光斑。她总是盘腿坐在那片光晕里,面前摊开着芬兰语课本和摄影理论笔记,等着影子慢慢爬满整个房间。光线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就像仙道从她生活中抽离的速度。
房东太太教她点燃壁炉的正确方法——要先在桦木皮上放一小块松明。
“火苗要像亲吻一样轻柔地接触。”
老太太的英语带着好听的芬兰口音。
葉月试了三次才成功,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仙道在纽约公寓里笨拙地煮泡面的样子。他一边看说明书一边嘟囔,这个要煮几分钟来着……?
如今他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却连一通五分钟的电话都不愿施舍。
深冬的集市广场,她学会在露天摊位买热乎乎的格洛吉。捧在戴着手套的掌心里,香料和橙皮的气息让她眼眶发热。旁边一家三口正在分享甜甜圈,父亲把糖霜沾到了小女孩的鼻尖上,母亲笑着用芬兰语轻声责备。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算着纽约的时差,上午十点,他应该在去训练的路上。
电话响了七声后转入语音信箱,和上周一样。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仙道不小心吃了她的最后一颗草莓大福,明明是放太久被遗忘在厨房,却把十六岁的她惹到眼泪汪汪,后来他跑遍半个神奈川,买来限量版甜品赔罪。
年少时的时光如今都成了回不去的奢侈,现在只剩冷冰冰的回应,简讯永远简短:“注意保暖”、“记得吃饭”。
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暴风雪封住了门窗。她打开冰箱,发现只剩半盒蓝莓和一块黑麦面包,忽然想起这是仙道最讨厌的食物。
小七……像在嚼木屑。
他每次在日式超市都会刻意绕开进口食品区。
下午的私人英语课上,她因为连续熬夜在视频会话时走了神,英国老师委婉提醒,你的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NANASE。
现在,她慢慢咀嚼着这片土地最质朴的味道,任由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原来在六千公里外,她正在活成他陌生的模样。
手机突然震动,她心跳加速,明知即使是仙道传来,字数也不会超过屏幕一行。
很可惜是快递短信提醒,又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正在从美国空运来的航班中,是仙道安排与她对接的助理采购,每月都会准时收到最新款。
谢谢,真的不用再买了。
葉月曾将短信发送给仙道,结果便是石沉大海,后来她才得知查阅资料、跑腿、寄快递的都是助理,仙道仅在她出发前做出指示,至于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一律不用向他汇报,只管做便是了。
极光最盛的夜晚,她带着那台老式电话来到海边,冰面在绿光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有个芬兰老人正在冰钓,身旁的煤油灯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今天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背景是体育馆熟悉的回声。他说,在加练,语气正常得让人失落。三分钟的通话里,她说了大师班的进展,说了芬兰语的考试,唯独没说昨夜梦见地震时喊了他的名字。
她坐在老人不远处,轻轻转动电话的拨号盘,214214——仙道的生日,也是她所有设备的密码。
“今天看到一只狐狸,红色的,从白桦林里跑过去。”
“我学会用桑拿石蒸马鞭草了,味道很像你公寓的香薰。”
“右腿在下雪前会疼,像你预测的那样。”
“你为什么……不再回应我了?”
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化作白雾,消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老人收竿时对她点点头,用芬兰语说了句什么,后来她查字典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所有等待都不会被辜负。
十二月第一个有阳光的早晨,窗台上的雪绒花猝然开花,细小的白色花瓣在风中轻颤,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书桌上放着刚完成的摄影作业,一组关于“缺席”的照片,其中最满意的那张,是壁炉里熄灭的灰烬。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气温突然升高,好像春天要来……”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慢慢晕开,就像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最终都凝固成北欧冰雪里沉默的注解,而那个为她安排好全世界的人,正在用残忍的方式,一步步退出她的生命。
新年过后,赫尔辛基的积雪更深,底下深色的泥土被彻底埋没,如她不愿深究的心事。
在摄影大师班的作品展示课上,葉月用尚不流利的芬兰语,配合着投影幕上一张张照片,轻描淡写地提及自己做外派记者的片段。当播放到意大利地震废墟中顽强生长的野花特写时,她只是平静地陈述:
“在极端环境下,生命依然能找到出路。”
她没有诉说那个被困的漫长夜晚,没有提及腿上的旧伤如何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教室里寂静无声,那张照片的构图精妙,光影处理得如同古典油画,但真正打动人的是画面中那股经历过毁灭后重生的宁静力量。
轮到介绍自己为何来到芬兰时,她顿了顿。
为什么来这里?
她记得自己问过仙道很多次。
第一次他轻描淡写,喜欢摄影的话继续深造不好吗?
第二次他略显不耐,这里的教育质量很高。
直到她第三次追问,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比较好。”
她当然明白外派记者的工作危险,地震后他接到她报平安的电话时,那长达十秒的沉默她至今记得。如果只是担心她的安全,她接受这样的安排,毕竟任性离开纽约的是她自己,她愿意为这个选择负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疏远来推开她?
“抱歉。”
她最终垂下眼帘,轻声对课堂上的师生说。
“没关系,语言障碍总是难免的。”
善解人意的芬兰老师及时为她解围。
下课后,一个留着黑色波波头的女生走到她身边。
“要一起去吃晚餐吗?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餐厅。”
这个叫铃木夏帆的女生,和葉月一样来自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