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潮湿的泥土与腐烂根茎的气味弥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痛，浑身都痛。

佩妮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费力地睁开双眼，树木如同缄默的黑色巨人，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的枝叶吞噬了所有月光。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掌却陷入一层松软的腐殖质中，那触感仿佛摸到了某种巨大生物正在腐朽的内脏，她立刻缩回手，从兜里掏出手帕将每个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幸好有浓密的树冠做缓冲，她才不至于从十几英尺的高空直接摔个脑袋开花。佩妮忍着恶心，悉悉簌簌地拖动快要散架的身体，四处摸索那把失控的扫帚。

一无所获，它一定掉到其他地方去了。她疲惫地把头靠在附近一块粗糙树桩上，重重喘着气。周围太过安静了，没有鸟鸣，只有一些夜间生物活动的窸窣声，那些黑黢黢的树仿佛全被呼呼的风声扼住了喉咙，沉重而诡谲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与此同时，禁林的另一处，微弱的光芒在漆黑中摇曳，艰难地劈开一小片视野。波特走在羊肠小道的中间，一手紧抓着航迹共鸣盘，一手举着魔杖，紧张地扫过前方可疑的阴影。小天狼星的神情不再像平日那样懒散，而是全神贯注地戒备着。

莉莉走在右侧，她的脸色苍白极了，控制不住地牙齿打战。波特瞥见她颤抖的肩膀，于是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我不要。”

莉莉吸着鼻子，肩膀一掀，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袍子甩回他怀里。波特愣住了，随即啧了一声，把袍子胡乱塞进怀里。“随便你。”他不高兴地嘀咕道。

“扫帚上有追踪咒，”小天狼星说，“跟着沙盘，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伊万斯。”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盘根错节的地面前行，脚下枯枝落叶碎裂传出细微声响，压抑的呼吸声在莉莉的耳畔相互交错，她的心里愈发不安。

找不到扫帚，佩妮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她简单清理了下身上的脏污，便拖着疼痛不已的右腿艰难地朝一个方向挪动。她确信自己看见了隐隐约约的光亮，不像是萤火虫或者其他东西，说不定是海格那盏铜煤油灯所散发的光。

周围的树枝像冰冷尖利的手指，噼里啪啦地刮擦佩妮的袍子和脸颊，她的心里害怕极了，脚下的泥土仿佛每一刻都变得更深、更黏稠。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盲行了大概一刻钟，经过发着磷光的蘑菇树桩和涨水的溪流后，她离亮处越来越近了。

佩妮虚弱的身体忽然又充满了勇气，没过多久，她踉跄地扑倒在一丛格外粗壮的山蕨旁，喘着粗气，拨开挂着水珠的浓密蕨叶。

有人正站在那片空地上，像乐团指挥一般挥舞魔杖。上百根发光的丝线从杖尖倾泻而出，扭动、蜿蜒，交织，构成一幅瞬息万变的复杂图案。

那个施法者随着丝线的蔓延而四处走动，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等那人转到离蕨丛较近的一侧时，佩妮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是桑默教授。

她穿着件竖领的短斗篷，瘀紫色的长发在微光下散发着冷意，口中不断发出古怪的嗡鸣声，看上去就像支滑稽的舞曲，或者仪式什么的。在她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开开合合的薄嘴唇就像另一道裂缝，挂着一个奇异的、近乎迷醉的微笑，与她平日课堂上的不苟言笑判若两人。

佩妮之前从未见过桑默教授这个样子，她躲在阴影里屏息凝神地望着，卷曲的蕨叶搔刮她的脸颊，带来阵阵痒意。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佩妮，她绝不能贸然出现。在可能被扣学院分和继续在禁林里迷路之间，佩妮犹豫了片刻，然后悄悄站起身──

酥麻夹杂着剧痛从佩妮的脚底猛地窜上小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持续的喜悦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谁？”

话音未落，风就已经裹挟着潮湿的泥巴狠狠打在佩妮脸上，佩妮“呸呸”吐掉嘴里的脏东西，下一阵劲风接踵而至，她急忙大声叫道：

“对不起！是我，桑默教授！是佩妮·伊万斯！”

环绕着桑默的发光丝线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交错相织，像一张密密麻麻的伦敦地图，但其中有几束开始虬结在一块，随即接二连三地消散了。

“你在这做什么？”她冷冰冰地问。

佩妮觉得周身温度骤降，她抓紧破烂的袖口，结结巴巴地说：“教授，对不起，我知道我违反了校规。”

桑默教授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关心，她缓缓逼近：“你刚刚都看到了。”

“我、我……”佩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胸前挂着的项链所吸引，几颗磨光的珠子间夹杂着一根羽毛，闪烁着不祥的青黑光泽。

佩妮的脑筋飞速地转了起来：“我没看清，真的什么都没看清！其实我的夜间视力很差，我妈妈总叫我多吃些胡萝卜……”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教授，求您了，我只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您能送我回去吗？”

月光穿过茂密的树林，照亮那些由血肉凝结成的狰狞疤痕，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破那张雕塑般的棕色脸颊，张牙舞爪地朝佩妮扑过来。桑默指挥着那些爪牙，慢慢向上牵扯她的嘴角。

“好啊。”她说，声音放得很轻，“让我想想该送你去哪儿呢？”桑默像是真的在思考，“禁林深处有片不大的沼泽，住着一伙格林迪洛，它们下颚突出，长着两排尖牙，尤其喜欢细皮嫩肉的小孩。”

佩妮惊恐地睁大眼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您真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