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英跟着李青棠进到殿内,殿内暖意扑面,混着龙涎香与朱砂墨的气息,熏得人眼皮发沉。
李青棠在门槛外略站了一站,像是在给殿内人最后的喘息。
须臾,她迈步走进来。
李青棠走得不快,玉冠上的珠串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的身影从两列官员之间穿过,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整个大殿静得像一潭死水,只等一块石子落进来。
“吧嗒”
她落了。
御座上的李景曜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灰,看得出精神不济,身子微微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像是被那椅背吞了一半,但他的眼睛却亮——那是一种过于清醒的、不肯示弱的光,灼灼地落在李青棠身上。
杜寒英拘礼,再站到李景曜身旁,那是他的位子。
李青棠则站定,抬头:“李青棠,参见陛下。”
她拘礼。
李景曜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有几息的沉默,像是他故意让这沉默多留一会儿,两侧大臣的呼吸都浅了三分。
“平身。”李景曜终于开口,声音比他平素低沉一些,尾音拖得略长,“青棠身子不适,朕听闻已卧病数日,原想着免了你今日的朝会,不想你竟来了。”
“陛下记挂,青棠不胜感激。”李青棠直起身,唇边含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臣不过是先前受的磋磨太多,旧疾发作,歇了几日便无碍,皇上一日一道圣旨送到府中,显然是朝中事多,青棠不敢因小恙误了正事,便剩一口气也要趴着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景曜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青棠有心了,”他说,“既然来了,正好议事。”
他避开圣旨一事,仿佛他不说就不存在,避开北境之事,避开萧文广、杜寒英……瞧吧,这些都不能拿在人前说,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劲呢?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了紧。
李青棠本该往一旁站站,可她没动弹,接着李景曜的话说:“不知是什么事值得这么多道圣旨,哪位受累,告知一声。”
李景曜:“……”
分派时两位主子不是病着就是不在,如今两个人都在了,派中人似乎才真正明朗起来,这个时候出来好好说话是帮着李青棠,出来胡吣是站在李景曜一方。
李青棠问完后就这么等着,静静等着。
都这个时候,避嫌才是下下策。
“启禀皇上,臣还有本奏。”
从龙之功,若将来坐在上面的是李青棠,褚嘉怎么不算是从龙之功呢?
褚嘉站出来拎袍跪下,手中象牙做的笏板举过头顶。
李青棠与杜寒英迟来不了多久,议事也议不了几件,说不得还未开始,可褚嘉说“还有”,那便是已经议过了。
李青棠不吭声。
“说。”李景曜冷冷开口。
褚嘉依旧跪着,这不合规矩:“遵旨。相府,今日议事一件,乃是后宫选秀,不过尚未决议。”
褚嘉竟先与李青棠说了先前所议之事,此举令在场所有人深感意外,包括李青棠在内。
李青棠侧目:“多谢褚大人告知,说来后宫选秀是大长公主府的差事,皇上放心,不论您有何决断,大长公主府都能办的好好的。”
这个时候后宫选秀,一来冲喜,二来拉拢朝臣,如此道理李景暄也想得明白。
李景曜:“如此,辛苦青棠。”
李青棠:“荣幸之至。”说完扭头看褚嘉一眼,“早朝禀事,朝臣无需跪禀,褚大人礼数不对,皇上无暇纠正,但你如此好似是皇上的错了,还是起来吧。”
褚嘉伏拜:“皇上赎罪,臣有误。”
说罢站起身来。
李青棠就那么站着,此举叫上头那位很是不舒爽。
“朕以为,褚大人站了这么多回早朝,必定是知礼数的,今日跪禀一定有他跪禀的道理,青棠可不能违了朝臣的意思,还是跪禀吧。”
李青棠倏然抬眸,四目相对:“依着皇上所言,褚大人今日所禀必是大事,褚大人有此觉悟得皇上称赞,那么今日的规矩就以褚大人所禀之事为度,诸位大臣是跪禀还是站禀,心中掂量,否则满朝文武只有褚大人是有道理的可就不好了。”
李青棠是对的,她醒了就要来,若等一日,若等一日许多人知道了,说不得没有如今的结果,李景曜有准备又如何呢?朝臣没准备一样可成。
今日早朝算得上是惊心动魄,不过惊的是朝臣的心,动的是朝臣的魄。
李景曜身为皇帝——此时此刻他依旧至高无上,依旧能张张口把李青棠打杀,依旧将这一殿人中不臣服的灭口,可他是皇帝,不是太子。
身为皇帝,权力无上,可与疑心并生的是顾虑,他成了最能又最不能随心所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