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司一还是那个许司一,不拘一节,但这个许司一又不是杜寒英认识的许司一。
“你别皱着眉头,若是连你也皱眉头,我……”杜寒英攥紧拳头不知如何说下面的话。
许司一恰似那日少斋主断臂,插诨打科一句没少,但眉头也没展开过,听到杜寒英的话,他才勉强将目光从李青棠身上移开:“放心吧,死不了,但罪也一点不少受。”
许司一走到窗边看外头寒梅独秀:“你知道的,她从小就被喂药,各种药,花山那么大,凡是可入口的几乎没有她没吃过的,唉,就她的身体,一直在花山倒还好,可偏偏来这吃人的破地方走了一遭。走一遭原本也没什么,偏偏又是受伤,又是劳心费心,她一直好好的我反而担心,这回终于倒了,我才心安。”
“怎么说?”
“因为她若一直好好的,是说身体勉强支撑,这是在耗费,她倒下了才是休息,休息休息吧,这破地方连让人睡觉都做不到。”
杜寒英这才稍稍松口气:“那她几时醒来?”
“明日,若是明日不醒就要七日后。”
“好吧。”
可第二日一直到午时李青棠也没醒来,反倒是李景曜的圣旨到了。
“皇上要见青棠,可她还是没醒。”杜寒英忍不住叹气,“这倒是次要,她一直不醒可怎么好?”
许司一又扎了一次针,良久不言。
红茗和红玖从外面回来,换下带了一身寒气的外袍走来向杜寒英行礼:“公子,姑娘醒了吗?”
杜寒英摇摇头。
红茗和红玖抿抿嘴,红玖去照看李青棠,红茗留下来汇报:“公子,我们今日遇到了红尾。”
“红尾?她做什么?”
“红尾说皇上没有醒,昨日也只不过醒来半日,下朝之后没多久就又昏睡了,而那两个徒弟没有丝毫本事,不过仰仗神医留下的医书而已,她还说萧文广一直好好住在皇宫里,所谓囚禁关押都是幌子,他们时常在一处商议朝政,原本都是暗中进行,还是一回媛妃娘娘在别宫那里与贵人说话,贵人们投向媛妃娘娘,帮着打探消息,宫女打探来的。”
“这两日我没有进宫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其他贵人投向媛妃我能明白,可是红尾是什么意思?”
红茗叹息道:“她,她想弥补,说来她到宫里之后没听说有替皇帝和那个将军做事,也可能暗中做过我们不知道,如今这般,我们是想若姑娘醒着禀报再说,可姑娘迟迟不醒,公子,红鹤庭一直是以姑娘为尊,之下便是属下和红尾两大女使,姑娘不喜管事,庭中多数时候是我二人掌事,为今便是要属下做主。”
杜寒英听罢微微颔首:“自然,你们庭中有你们的规矩,该如何便如何。”
红茗行礼:“杜公子,属下僭越,还请公子坐下商议。”
“好。”
好雨知时节,好雪知年景,一冬的雪仿若要在这几日下尽一般,倒是省了京兆府不少事,李景曜得知消息不慢,闻叙查了几车兵器后李景曜便下旨让闻叙进宫,要不说杜彧当初不让闻叙与杜府来往是最对的决定,他是李景曜提上来的人,李景曜多疑,但四六有分,四分不信六分勉强信,六分勉强支撑他演一派君臣义。
于是闻叙查兵器一事变成了众所周知,所查兵器虽一一入了兵部,到底是在皇帝手中,而且未达京城的年礼车已经再没有兵器。
“空斋不缺人,他们临时改换不难查,公子,空斋负责查兵器去向,您的人负责宫中。”
“好,正有此意,年下身有官职的人不便行事,好在玟州那边做事的大多走南闯北的商贾,他们亦可帮忙,你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好,红尾属下会派人再去探查,必要时候可为己用,姑娘醒来自有属下请罪。”红茗稍稍有疑,说,“其实红鹤庭的姐妹们一处吃一处住一处练功,彼此心性还是能明白一些的,红尾能这么做,属下倒是愿意信她。”
“我知道了。”杜寒英又道,“其实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你一道查一查,萧大将军。”
“公子是想知道萧大将军尚在犹豫还是已然决定站在皇帝那一边?”
“不错。我会查,但若是红尾能作为己用,我想她的话应当更有说服力。”
“明白。”
萧文广是大变数,从前李仞在,权位稳,他杀伐果决,威严与势力具存,但如今嘛,人一旦犹豫就会处处掣肘,自从李青棠和李景曜明明白白分为两派之后,他就一直被撕扯,这是大忌。
李青棠没有醒来,许司一将自己关在屋内守着,不肯假以人手,杜寒英和红茗每日在外面做事,只要闲下来就过来坐坐,一连五日皆是如此,而大长公主府一连五日一日一道圣旨,全都堆在李青棠房间内。
第六日,比许司一口中的七日要提早一日,这日红茗起早来照看李青棠,一进院子便瞧见李青棠站在树下瞧什么都没有的天,她仰着头,脖颈纤长,鹤氅在身,青丝垂瀑,分明红鹤仰颈。
“姑……姑——姑娘……”红茗的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去,泪似银线串就,不肯断连。
李青棠脸色倒没多么难看,但整个人素极了,微笑时更是说不出的平静。
“欸,好红茗,辛苦你了。”
“不辛苦,属下不辛苦,姑娘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小师姑?”时辰确实还早,许司一出去看药的功夫再回来人竟醒了,他比红茗有过之而无不及,上前来“哇”一声,“你太吓人了,你再不醒杜寒英就把我砍了,啊——”
“谁要砍你,谁敢砍你。”
李青棠歪头看向门口,杜寒英站在那里,浅笑着,看着。
——阿颂瞧杜寒英那张脸,清秀书生面,眉眼似乎生来带笑,但不知何故忧愁,俊倒是还俊,就是不明朗,有些可惜。
如今更是忧愁,仅有的明朗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