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暖阁内。
陆疏月站在堂中，头顶一碗装满水的瓷碗，挺直背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不敢动弹。
“入了宫便要守宫里的规矩，往后言行举止，皆需循礼守度，行有行姿，坐有坐态，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数。” 苏嬷嬷手里拿细戒尺，在她四周缓步转圈。
她维持这个动作已有一柱香的时间，如今肩颈僵硬，小腿肚直打哆嗦，脚底板发疼，完全听不清苏嬷嬷说的话。
趁苏嬷嬷说话间隙，陆疏月悄悄挪了挪腿，想动弹一下缓解麻木。
熟料才刚动，一柄戒尺敲在小腿之上，她浑身一抽，头顶水碗应声掉下砸落在地面。
原本发胀的小腿，一抽一抽的疼。
这戒尺看着细，打在身上没什么，可尺子质地柔韧，如弹弓一般可弯可折。一尺落在身上瞧不出半点被抽打的痕迹，但力道钻进皮肉，实打实要疼上半天。
苏嬷嬷犀利目光扫她一眼：“苏姑娘，若再敢肆意乱动，便可免不了责罚。太后、陛下最是看重尊卑、礼仪、规矩，容不得半分逾矩。”
陆疏月露出怯弱神情，示弱道：“嬷嬷，我能暂且歇息一会吗？”
苏嬷嬷面色不虞，厉声道：“才站了多久便想着偷懒歇息？半点苦都受不得，往后入宫侍奉如何撑得住场面？我这是为了苏姑娘好。”
她走到桌前重新倒好一碗水，拧起竖眉塞到陆疏月手中：“放上去，安分站好，未到歇息之时，休要再提这般懈怠的话。”
陆疏月垂眼看向手中塞来的碗，手指握紧碗沿：“嬷嬷，我手脚僵硬，已经难以支撑，只怕这碗放上去又会掉下，还是让我休息一会吧。”
这话彻底惹怒了苏嬷嬷，戒尺重重拍在案几上，声响刺耳。
“规矩便是规矩！入宫受训，打磨的是心性体态，人人皆是这般熬过来的，偏你受不得苦、耐不得累？若再让这碗砸了，加倍立姿半个时辰。”
规矩！规矩！开口闭口全是规矩，她受够了！
陆疏月心中憋的一股无名火，蹭蹭直冒。
这个苏嬷嬷本就对她有偏见，总找各种理由故意搓磨她，即便事事依从，礼仪做的再好，也免不了一顿训话。
短短两日下来，浑身上下未有没被打过的地方，尤其是手臂和背部，连昨液睡觉她都只能趴着。
还有那个可恶的凶煞，表面对她说好听的话，转头就给她立各种规矩。
他一定是觉得她是个没规矩，恣意妄为、行事出格的人，所以才特意让她学宫仪，处处立规矩，要一点点磨掉她的性子和棱角。
想到此处，她心中酸涩得冒泡，自嘲般冷笑。
她实在是受够了！
陆疏月沉下面色，无视旁边横眉冷目的苏嬷嬷，抬腿迈过前方水渍，径直坐上椅子。她将水碗放到案几上，面无表情说：“我累了，想要休息，朱嬷嬷自便吧。”
苏嬷嬷在宫中颐指气使惯了，那曾受过这种气，怒道：“不知悔改，不堪教化，便好好挨一顿罚，长长记性。”
当即扬起手就要挥尺打下。
陆疏月眸光一凛，心底最后一丝恭顺尽数碎裂。
眼见戒尺要落下，她手腕骤然抬起，攥住了袭来的戒尺尺身。
苏嬷嬷猝不及防一顿，反应过来后，手腕猛地用力往回撤，戒尺却被死死攥紧，分毫扯不动。
两方力道僵持之间，苏嬷嬷呵斥道：“放肆！你不仅顶撞我，竟还敢反抗？”
方才故作怯懦温顺的少女，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倔强。她双手拽住戒尺，反向用力一夺，一把将苏嬷嬷的戒尺扯了过来。
陆疏月反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清脆轻响，软尺利落抽在了苏嬷嬷的手背上。
苏嬷嬷手背骤然一麻，疼意袭来。她双目圆睁，脸上皱纹都在抖动，不可置信道：“你你你......反了天了你......”
显然是气极了，“你”了半天，没说个所以然来。
“好好好......我管不了你，自有人能管你。”说完，苏嬷嬷带着满腔怒火，匆匆离去。
陆疏月才不管她，将戒尺狠狠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低头一看，两只手心被勒出红痕，发麻作痛。
一旁的立着的南星朝她走来，终于支声：“苏姑娘，朱嬷嬷被气走了，会不会......”
这个叫南星的侍女是他特意派来照料她起居的，名义上是贴身伺候，不过是从暗中监视变成明目张胆盯着她。
陆疏月抬眸看她：“会不会什么？”
南星垂头打量她沉着的脸，战战兢兢道：“会不会去告状......”
她还要恶人先告状？陆疏月心中冷笑，苏嬷嬷能去告状那自己也能去。
这么一想，她猛地站起身，气冲冲往章台殿走去。她倒要去向他讨个说法。
南星赶紧跟在她身后。
没一会，陆疏月便到了殿前：“我要见陛下。”
宫人皆知陛下待她格外不同，见她面色不善，守门内侍面面相觑，皆不敢吱声。
小路子缓缓上前一步，轻声道：“奴才去通禀陛下......”
“不用，我自己去。”陆疏月直接推门而入，未遭到任何阻拦。
秦诩言听到动静抬眼，见到她走来，有些意外。
她双手一拍桌案，瘪着下唇，气鼓鼓瞪着他。秦诩言搁下笔：“怎么了这是？谁惹到你了。”
“你。”
面对她的指控，秦诩言莫名失笑出声，挥了挥手，屏退众人。随后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含笑道：“朕把你怎么了？”
“你若是觉得我言行举止粗鄙不堪，难当大任，便不要让我做什么妃子，何必找人搓磨我。”
她眉心紧蹙，那双平时日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眸子，因为愤怒染上几分绯色，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头发怒炸毛的小奶猫。
秦诩言心痒痒的，抬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这是何意？朕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故意搓磨你。”
陆疏月撇头躲开他作乱的手，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恼怒道：“你看，我的手又肿又痛。那个苏嬷嬷她故意找我茬，动不动就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