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公摇摇头。
枯木开花了,却对着一块硌人的石头开了花。
翠微山林间古柏参天,疏影重重,清寂幽深。好在山不高,众人迤逦山间,穿行小道,很快到达了护国寺。
一行人草草用了些寺庙里的清简素斋,便各自寻了地方安顿歇息。
秦诩言出行大小事务,皆由崔公公安排打理,陆疏月没有插手,倒乐得自在。
而他则是抵达寺内后,一步不作停留,径直往禅房走去。
禅房内青烟袅袅,护国寺主持大师正闭目诵经。
秦诩言盘腿坐于对面的蒲团上:“大师,朕近来心有魔障,不得安宁。”
老僧双手合十,颔首行礼,轻声道:“陛下所谓魔障,可是外物侵扰,还是内心生执?”
秦诩言沉默片刻,眼前竟无端浮现那人垂首覆在他掌心昏睡的模样,喉间微涩。
“受控于一念,每每见到她便会控制不住妄念。”
越是压制,越是疯长;越是装作不在意,越是被其牵制。
“陛下手握天下,万事皆可强取,唯独人心不可逼,情意不可夺。”老僧声如古钟,他顿了顿,“心有牵挂,并非魔障。不肯正视,才成心魔。”
秦诩言沉下眸色,薄唇紧抿,肩背绷得僵直。
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在弦断的瞬间释放滔天怒火。
“朕乃九五之尊,执掌生杀,掌控四海,唯独此心魔不可控,反受其扰。”
老僧轻捻手中佛珠,声音平和,徐徐道:“肉体凡胎皆逃不过情之一字,魔由心生,亦由心解。陛下心中早已有答案,何不遵从本心。”
“即是遵从本心,朕若是除掉心魔,又当如何?”他问得平静,可指节已泛白,青筋暴起。
“若能轻易除掉,便不是心魔,陛下要强求斩断,到头来伤的只怕是陛下自己。”老僧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何不直面它?”
何不直面......每个字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此番前来,不过是想借旁人之口,替自己确认一番。此刻心绪被彻底挑开,他也不愿再佯装克制,索性不再遮掩。
念及此处,秦诩言忽而仰头大笑,笑声里再无半分平日压抑,反倒带着几分肆意与狂放。
幽静禅房只余恣意笑声,绕梁不散。
老僧闭上眼,手中轻捻蜜蜡珠串,唇齿启动开始诵经。
笑声落罢,他眉眼舒展,起身拂袖大步离去。
寺庙后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座小竹屋,山风穿林,竹叶簌簌作响,窸窣声听的人心生宁静。
秦诩言找到陆疏月时,她便是四仰八叉、大大咧咧躺在竹椅上,用袖子蒙住脸,安稳晒着日光。
垂眸望着她毫无防备、睡得舒坦模样,秦诩言恶劣的想,她倒是悠闲快活,留他一人在烈火中备受煎熬,不如就陪他一同坠入烈火中吧。
依着陆疏月身旁躺下,他犹不觉得满足,待将人搂进怀里,才舒服睡去。
碧空云影徐行,缓缓移过檐角。
身旁仿佛燃着一座大火炉,陆疏月被热醒了,一动弹,才惊觉自己正被人牢牢圈在怀中。
腰背贴着滚烫的胸膛,一呼一吸都近在耳畔,她猛地浑身僵住,半响才回过神。
心中不由怒骂,如今他是演都不演了。
她扯着身后人衣袖一角,轻轻抬起横在腰侧的手臂,屏住气息,小心谨慎从怀中挪出,足尖轻点地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蹑手蹑脚逃了出去。
秦诩言原本只想午间小憩会儿,却再次陷入梦魇,无端做起昨夜未完的梦。
高楼,素色帷帐间。
与上个梦境相接,他又站在春色溢出的床榻前。
秦诩言被那颗红痣慑住心魂,眼睛移不开半分。
男子钳住女子双手分别压在两侧,细碎的吻一路从额间到小腹,女子难耐地扭动身子,要躲开这磨人的吻法。
男主岂会如她所愿,松开她的手,又再次禁锢女子腰肢,女子在男子引导下抱住了他。
她咬住下唇不肯再发出声响,受不住时在男子结实的背部,留下几道红色抓痕。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孩童歪着头疑惑问道。
不知何时,秦诩言面前站着一道矮小身影,一身石青暗纹小袍,虽年幼,却已透着几分端正气度。
稚嫩声音惊到榻上之人,少年秦诩言扯过披风包裹住两人,女子整个人被罩住,这次连耳下鲜红的红痣也被遮住。
少年阴鸷双眼凶狠看着孩童,一抬眸又与暴君对视,眼里的满是对床前两人的提防。
秦诩言心下激荡,眼前突然多出一人,竟没注意到,他伸手想将孩把孩童扳过来。
倏地寒光闪过,幻境破碎。
耳边恍惚响起两到奶声奶气的对话。
“......以后我娶你。”
“我才不要你娶呢!”
......
一觉醒来,日头已西斜,只剩漫天晚霞静静铺展。
原指望入了佛门清净地,能压下心头妄念,谁知事与愿违,那情思反倒更盛几分。
他的内衫轻微汗湿,山风吹来凉飕飕的,头脑清醒几分。
秦诩言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身旁人影空空,这小兔又不知躲哪去了。
门外脚步声渐近,崔公公推开竹门,步入院中。
“陛下,这四面漏风的小破屋是安排下人歇脚的地方,岂是陛下的珍贵玉体能住的,陛下来此处不妥。”
他嗤笑一声,愠怒道:“苏筝让你来说的?”
崔公公听出他语气不善,连忙恭谨回禀:“是奴许久未见到陛下,问起寺里僧人才找到陛下的。”
“是嘛。” 他冷冷投出一记眼刀,满是警告意味。
“不敢欺瞒陛下。”崔公公腰弯低一分。
“她去何处了?”秦诩言起身悠悠往外走去。
崔公公跟随他身后,回道:“苏姑娘在厨房帮忙。”
“叫她来伺候朕。”
他终于说出盘旋在心中许久的话,犹如在宣判陆疏月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