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诩言将人安置在软榻后,没有立即离去。
内室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她的面容。
榻上之人呼吸轻浅匀净,眉眼舒展,睡得安稳恬静,周遭的气息都柔和下来。连鬓边发丝垂落在颊边,更添几分柔美。
他盯着安静的睡颜,阴冷面上笑意浮现,手径直摸上她细腻滑嫩的脸颊。
以为你是个老虎,竟是个纸糊的老虎。
不管你是谁,留下了就不要走了。
思及此处,手缓缓下移探向她莹白光洁的脖颈,指尖覆上那颗红痣,轻轻摩挲着。
*
垂幔随着床榻摇啊摇,摇啊摇。
繁星点点悬挂夜空,风吹来,室内的纱帐齐齐飘起。
也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又站到了高楼之上,回到同一个场景。
嘎吱声在夜里分外突兀。
秦诩言大步朝床榻走去,明明穿过数节纱帐,却仍在原地踏步。
犯愁之际,鼻尖闻到一股檀腥味,他脚步一顿,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浑身都僵住了。
帷帐被风吹开,床榻上两人坦诚相对,紧紧相拥。
男子一手掐住女子腰肢,一手扶住她的脖颈。占有姿态明显,原本扶着脖颈的手向上扣住她的后脑勺,霸道向她索吻,由浅入深。
女子被他吻得喘息不止,头颅无力耷拉在男子肩膀上,小脸失神,双眼迷离。
他终于看清女子的脸了,面若桃花,眼如弯月,瞳仁亮似琉璃,眉眼间带着几分明媚娇憨,唇不点而朱,神似苏筝却又不是苏筝。
秦诩言想看得更仔细些,往前走去,却靠近不得半分。
他眸色变得赤红,眼底覆了寒冰,戾气骤起,猛地一把将身侧纱帐撕下。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榻上男子侧身挡住女子,不再漏出半分春色。只右耳下那颗红痣,因为情动越发鲜艳,格外诱人。
男子约莫未及弱冠之年,丰姿飘萧,唇薄锐利,犹带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他双眼如鹰警惕盯着他,小狼护崽似的更加抱紧怀中女子,充满敌意。
秦诩言愣住,这模样,这少年竟是……
忽然一束寒光闪过,秦诩言再睁眼已躺在寝宫,外边电闪雷鸣,磅礴大雨打在屋檐窗台上,噼里啪啦响。
脑中一片混沌。
他起身坐到床边,双手撑着额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此几个来回才算平复心情。
梦中的人竟是他自己,不过眉眼尚未染戾气,是——
少年时的秦诩言。
*
陆疏月安睡一夜,翌日清晨才醒。
她太久没睡个好觉了,前些日子积累的疲惫一扫而光,神清气爽。
可......她是何时回的住处?
她记得自己明明还在殿中当值,喝了姜汤没多久,便不省人事。
果然!陆疏月气愤捏紧双手,一拳捶在榻上,就知道暴君没安好心。
“苏姑娘......”外头有人一道尖细喊声。
她疑惑打开房,门前赫然站着一人,是小路子,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躬身道:“苏姑娘您醒了,陛下吩咐今日您随行一同前往护国寺。”
“护国寺?”
“对的,苏姑娘快些收拾吧。”
搞什么鬼。陆疏月拧眉问他:“今日不是秀女大选之日吗?”
“这......选秀......推迟了......”小路子吞吞吐吐道:“苏姑娘还是赶紧过去吧。”
护国寺坐落在宫城西北的翠微山上,从皇宫墙角楼往西望,能看到山上一点红墙金瓦。
出行阵仗不大,仅侍从几人、护卫几人,马车也是寻常样式。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属实是简易出行。
队伍行得迟缓,估摸抵达护国寺,要到午后时分。
陆疏月同崔公公跟在马车一侧。
初见崔公公时,只当他是跟在帝王身边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恶人。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才发觉他性子和善,待自己也处处照拂。
此刻望着他脸上的细纹,竟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模样。
行至闹市时,她压低声音悄悄问他:“崔公公,我昨日怎么了?”
崔公公温和道:“苏姑娘昨日忽然晕倒,是老奴命人将你送回住处的。”
是因为淋了雨么,可她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也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
那就是那碗姜汤的缘故了。
陆疏月一个寒颤,已经能想到某人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陛下他有没有生气?”
“不用担心,陛下没有怪罪于你。”
闻言,她透过马车窗口的帘子细缝看去,恶煞正闭目养神中。
“崔公公,今日本该是大选之日,为何突然要去护国寺?”
“陛下自有道理。”
身为旁观者,崔公公自认为看得清局势,他细声说道:“不知苏姑娘可曾发现,近来陛下头疼发作次数少了许多。”
陆疏月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认同道:“确实。”
“这多亏了……”
“这多亏了林太医,”她截住崔公公要说的话,“林太医医术高明,听说最近在研制新方子。”
说完,她干笑两声,不想听到和暴君联系在一起的话。
她忘不了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忘不了鞭子打在身上钻心的疼。这些总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几乎将她吞噬。
如果不曾见过他的凶残暴戾。
陆疏月扶了扶额间碎发,开始四周张望。
街市熙攘,往来人影川流不息。她只顾四下环顾,目光扫遍长街,未注意马车窗帘被掀开一角。
秦诩言将她的局促不安看在眼里,沉着脸不知想着什么,随后又放下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