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诩言嘴上在喝粥,暗地用余光一直在观察陆疏月,凝神她的反应。
她明明如常,可自己偏偏就不满意,哪怕她表现出有一丝慌乱,一丝不自在,也好过如今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他微微攥紧指尖,心底生出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感,脸色阴沉了下来。
药盏在托盘上冒着微苦的热气,氤氲雾气逐渐变淡。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只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陆疏月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打扰他,踌躇间,她上前一步,声音轻得近乎小心翼翼:“陛下,该喝药了,再等会药便要凉了……”
话未落音,他骤然抬眼,眸中戾气翻涌,一声低喝:“放肆。”
声线冷硬如冰,带着烦躁与暴戾。
陆疏月被吼的僵住,手一斜,药险些洒出。
实在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她不过是做了侍女该做的事,怎么就放肆了?
她每日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还要无辜被他训斥。
真的受够了这种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情绪比理智快一步,她鼻头骤然酸涩,这些日子的惶恐、委屈求全皆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快速蓄于眸中,在眼眶里打转。
陆疏月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秦诩言挺直脊背,一双凤眸微眯,淡淡扫去:“朕近来对你过于宽容,让你……”
一滴泪珠终于不受控制,自她面上滚落下来。
晶莹的泪珠刺痛了秦诩言的眼尾,硬生生打断原本要说的话。
这可怜委屈模样,使他心头猛地跳动,呼吸像是被夺走,闷得胸口发疼。
方才胸口翻涌的戾气滞停,蹙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只得沉沉吐出一句:“哭什么。”
他起身朝她走去,还未靠近,指尖便不由自主伸了过去,想替她擦去泪痕。
陆疏月心头一紧,轻巧避开他伸来的手。
秦诩言心中烦躁再起,她好像很怕他,是之前的事吓到她了么?
他上前一步,钳住她的下颌将小脸掰正,再次抬起手。
完了,看来这次又要难逃被扼杀的命运了。
陆疏月害怕得抿紧双唇,缩起肩膀,直到脸颊传来布料擦拭的触感。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他……竟在为她擦眼泪。
见鬼了。
他指腹温柔落在她眼下,神情专注擦净泪痕,然后无奈叹口气:“别哭了。不就多说了你一句。”
语气格外轻柔。
暴君不仅同她妥协,还屈尊降贵为她擦眼泪,一定是见鬼了。
他难道不应该抓住她的喉咙,像第一次穿过来一样,将她捏死吗?如此反常反而让她感到不自在。
陆疏月将眼泪憋了回去,哎算了,不和病人计较。她退后几步,将药重新奉上。
“陛下,您该喝药了。”
这次对方不再说话,温顺端起药碗一仰而尽。
她在心里想,早这样多好。
等他放下碗,陆疏月不敢再逗留,屈膝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
虽然陆疏月同暴君闹了矛盾,但作为宫女,还是要去上值。
章台殿作为暴君的书房,开阔雅致,二层有间小阁楼,是专门存放近期的奏章和一些文献卷宗,书架依墙而立,卷册堆叠如山。
虽日日有人打扫,但隔日书架就会落灰。
陆疏月主动接了这个活,主要是想清净一会,离某人越远越好。
她在二楼阁内轻手轻脚,先用拂尘一一拂过书架顶层,再用抹布擦拭书架边边角角,十分细致,慢悠悠地以打发时间。
打扫差不多时,崔公公上二楼寻她。
“苏筝。”
“在。”她从书架后伸出头,“公公叫我何事?”
“陛下的墨锭将要用尽,你前往库房取份新墨。快去快回。”
“是。我现在就去。”
路过崔公公时,他轻声低语一句“不急”,陆疏月感激涕零看他一眼。
她果真不急,原本半盏茶的路程,硬生生被她拖成半柱香的时间。
然而取了墨返回时,她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对方见到她也是惊喜不已:“苏筝。”
前朝与后宫隔着一道森严宫墙,宛如天堑。自从她离开长秋殿,入章台殿当差之后,两人便再未见过一面。
“王姑娘,”陆疏月上前行礼,“奴婢奉命前来取墨。”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王尔若将她扶起,“我是来拿纸的,近来无事,便在练习书法,纸张用的快了些。”
陆疏月笑了笑,两人如今身份有别,礼制上还是要做到位。
更何况她已知道暴君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监视,说不定会被打小报告。
“你近来可好?”陆疏月落后她一步。
“老样子,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如今稍稍好些。”
陆疏月一时悲从中来,除章台殿外,其他的事她都无从得知。
“你……是生得什么病?”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那天突然全身乏力,失去意识晕倒在地,还好被路过的李慈及时发现。”
“李慈?”
见陆疏月眼睛微睁,似是不相信,王尔若凑近与她耳语:“我也没想到,刚开始还以为她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其实她这个人吧,本性不坏,就是长了张利嘴,说话不过脑子,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日子下来,我已找到与她的相处之道,还算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