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理探》一册被批得满纸花脸之后,玄卿心疼了两日。
他一连裁了许多细纸条,将污处、折处、墨迹渗处一一标出。那书页本是洋纸,虽经中土装潢,到底同寻常竹纸不同,墨一渗便难救。玄卿每揭一页,眉心便紧一分;待见秋纹那四字“此处不通”挤在角落里,字小得像要藏起来,他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姬夫人坐在旁边理线,见他半晌不语:“你若再补下去,倒像替它收殓。”
“夫人此言不祥。”
姬夫人看了那书一眼:“你瞧它如今这模样,哪里还祥?”
玄卿低头看着书角:“这书若有魂,怕夜里要来找我。”
“找你也是该的。谁叫你借出去。”
玄卿无话,只得继续补书。
正补着,锄药进来回话,说里头前些时候又热闹过一回。那日宝姑娘生日,老太太给她做面子,点戏、摆酒、猜灯谜,姑娘们都在,宝二爷也在,听说还闹出许多笑话。
玄卿随口问:“什么灯谜?”
锄药挠了挠头:“小的也听不全。只听说有爆竹,有算盘,有风筝,还有什么镜子。老太太高兴,政老爷却不大乐。”
玄卿手中纸条停了一停:“政老爷为何不乐?”
“像是说那些谜底不甚吉利。里头人传话传得乱,小的也不好乱说。”
姬夫人将线头理顺:“谜本来就是叫人往别处想的。想得太远,过节也不像过节了。”
玄卿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锄药退下后,玄卿看着案上《名理探》,又看旁边一叠夹纸,心里到底有些不放心,便把几册泰西经义、算学、水法的正本收进后头矮柜,只把些闲书、杂记仍放在外头。
姬夫人瞧见了:“如今才知道书也要看门?”
玄卿把柜门合上了:“吃一堑,长一智。正本经不得他们糟蹋,闲书倒还可借他们磨牙。”
过了两日,宝玉果然来了。
他进门时先往书架上看,见几册大书不在原处,便先开口:“先生如今把书也关禁闭了。”
玄卿把夹纸往案上一放:“宝二爷若再来两回,书便要削发出家。”
宝玉脸上微热:“那日是我不好。”
“过去便罢。今日要看什么?”
“我来还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夹纸,又叫茗烟把一册借去的旧书放到案上。夹纸上倒干净,字也比前番规矩些,只是墨迹深浅不一,可见有人看时心不大定。玄卿翻了两页,见不曾再污正文,脸色才稍稍和缓。
宝玉今日却有些异样。
他平日进恒信轩,口里问书,眼睛却多半绕到林妹妹身上;或问先生昨日可曾去过那边,或问林妹妹近来读什么、写什么,几句话总要兜到潇湘馆去。今日还完书,仍不肯走,只在架前绕了两圈,眼睛不住往案上看。
玄卿看他一眼:“宝二爷还有事?”
“上回先生说的那个……银星大士伏魔,可还有下文?”
玄卿精神微微一振。
他这两日才刚起稿,不过开头几页,写天外银星界降下一位大士,第一妖名作蠹墨,专啮书、污卷、乱批名理。原意不过泄一泄胸中怨气。此刻见宝玉来问,心里倒生出三分得意。
他把稿纸按住:“宝二爷觉得那妖如何?”
“甚好。”
“哪里好?”
宝玉想了想:“打得热闹。”
玄卿看了他一眼。
宝玉被看得心虚,咳了一声:“其实头两页是我念给晴雯听的。她听见那蠹墨妖专啮书、污卷,先笑得不行,说这妖该先咬我。后来我念得烦,她又嫌我慢,索性把稿子拿了去。遇着不认得的字,便翻那本小字书,一字一字对着查。她说先生若写第二回,她要自己看银星大士如何打它。”
玄卿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姬夫人在旁低头喝茶,唇边只略动了一动。
玄卿把稿纸轻轻压住:“原来是晴雯姑娘要看。”
“我也看了。”
“看了几页?”
宝玉摸了摸鼻子:“大约……都翻过。”
“翻过也算?”
“我虽不如晴雯记得细,也知道那妖可恶。”
玄卿懒得同他争,只把那几页稿子取了出来:“拿去看罢。要圈要点,要骂要夸,都随你们,只一条,别把正文遮没了。晴雯姑娘若有高见,另纸写也使得,直接批在旁边也使得,字留清楚些。”
宝玉接过稿子:“先生今日倒大方。”
玄卿看了他一眼:“我怕的不是你们批,是后来人看不出你们批了什么,又看不出我原写了什么。”
宝玉自知理亏,忙把稿子收好了。
玄卿忽然问:“宝二爷,你们平日爱看什么书?”
宝玉一愣:“什么书?”
“闲书。诗集曲谱之外,那些你们背着太太、老爷看的。”
宝玉脸上立刻有些发热,低头理了理袖口:“也没什么。”
玄卿低头收纸:“没有便罢。”
宝玉反倒急了些:“也有几本传奇。茗烟他们从外头弄来的。先生别告诉太太。”
玄卿笑了笑:“我告诉太太做什么?我又非查禁书的官。”
宝玉松了一口气。
姬夫人问:“什么传奇?”
宝玉支吾片刻:“也不过《西厢记》一类。”
玄卿抬起眼。
姬夫人也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赶紧添了一句:“其实也不常看。”
玄卿倒不曾立刻追问,只说:“《西厢》传得久,自然有它的好处。”
宝玉眼睛一亮:“先生也看过?”
“看过几折。”
宝玉忙从袖中取出一册小小的《西厢记》,双手递到案边:“先生既看过,便再瞧瞧这个。这样的书,也能写得极好。若先生肯照这路数写几段,未必输它。”
玄卿不曾立刻接,只看着那册书。
宝玉又往前递了递:“我也不是要先生全写一样的。只是那里面说话、用情,都比寻常才子佳人强些。先生写银星大士伏魔,已写得那样好,若借它一点法子,另写一个故事,岂不更好?”
玄卿道:“降妖容易,写情难。”
宝玉不服:“情有什么难?人心里有,纸上便有。”
玄卿道:“这话听着轻巧。西海有个譬喻,说一人昨日把人家的羊圈拆了生火,今日又去问人家借羊过冬。宝二爷前番才把我的正经书批得满面疮痍,今日便央我另写新书给你们看,倒很有那位牧人的风范。”
宝玉脸越发红,偏又忍不住:“先生这譬喻也太刻薄。”
姬夫人接话道:“刻薄虽刻薄,倒贴切。”
宝玉忙拱手:“前番是我不好。先生大人大量,再写一回罢。”
“我写不来男女情事。”
姬夫人淡淡又接了一句:“你说写不来,倒常讲得眉飞色舞。”
玄卿看她一眼。
宝玉立刻来了精神:“先生果然懂。”
玄卿正色:“这等事最难写。写轻了,像油嘴;写重了,像教训;写雅了,人未必爱看;写俗了,又坏了笔墨。何况少年人读这种书,容易读偏。”
宝玉追问:“怎么偏?”
“有人只看见一句好话,便拿去作玩笑;有人只看见一段相思,便忘了人言可畏;有人看见男女私情,便以为世上所有门都能从墙角翻过去。书原未必坏,坏在看书的人不知轻重。”
宝玉听到“好话”二字,脸上忽然一热。
姬夫人慢慢放下了茶盏:“宝二爷今日央先生写书,恐怕不全为自己罢?”
宝玉手一顿:“自然是我想看。”
“你想看的书,茗烟能弄。你央先生写,想来是外头弄来的不够好。”
“也不是不够好。”
“那便是不够多?”
“也不是不够多,只是……”
宝玉低头看着案角,半晌才接上:“外头的好归好,终究是外头的。先生若写,便不会只教人偷期密约。”
玄卿看着那册《西厢》,终于伸手翻了翻。
书是旧抄本,蓝布封皮,边角磨得有些毛。只是纸上尚无花痕,也无水迹,更不像被人袖中藏了许久。姬夫人先看了一眼:“这册倒干净。”
宝玉一时不曾听出她话里意思:“这本才到手。”
“才到手?”
“茗烟才从外头寻来的。”
“才寻来的,便拿来央先生照着写?”
“我原先也看过。”
“原先那本呢?”
宝玉一噎。
玄卿原还端着茶,听到此处,也把茶盏慢慢放下了。
宝玉低声:“原先那本……不大方便拿来。”
“坏了?”
“没有。”
“丢了?”
“也没有。”
“既没坏,也没丢,如何不方便拿来?”
宝玉低头看着袖口,半晌才说:“在林妹妹那里。”
春纤正从外间进来添茶,听见这一句,脚步便轻轻一停。她眼睛一亮,先看姬夫人,又看玄卿。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春纤会意,唇边一弯,把茶盘搁稳了,悄悄从案角取了一支小笔,又抽了一张素纸。她动作轻,偏宝玉正心虚,全不曾留意。玄卿端起茶盏,只当没有看见。
姬夫人仍闲闲问道:“林姑娘为何留你的书?”
宝玉急忙解释:“都是茗烟弄来的。那日我拿着看,恰好林妹妹来了,她见我藏着,偏要瞧。我拗不过,便给她看了。”
“你为何藏着?”
“她问我看什么,我一时怕她笑话,就说不过是《中庸》《大学》。”
玄卿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宝玉忙补:“我知道这话不像。林妹妹也说我在她跟前弄鬼。”
姬夫人唇边微动:“姑娘眼尖。”
宝玉一听这话,倒像得了夸奖似的,眼睛微亮:“她自然眼尖。先生不知,那日她肩上还担着花锄,锄上挂着纱囊,手里拿着花帚,偏一眼便瞧出我袖中藏了书。旁人未必看得见,她却看见了。”
姬夫人看了宝玉一眼:“她拿去便看?”
“起初还说我胡闹,后来翻了两页,便不说话了。”
“不说话?”
“她看得快,又看得仔细。那时风大,桃花落了满身满书满地,她竟也顾不得拂。我见有一片花落在书缝里,怕夹坏了字,替她拈了出来。”
玄卿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姬夫人问:“林姑娘任你拈?”
宝玉脸上又热了:“我拈的是花,又不是别的。”
春纤低下头,手上却不曾停。
姬夫人只作不见:“她看得懂么?”
宝玉立刻抬头:“如何看不懂?她比我看得还明白。看到红娘那一段,她还说,这丫头倒比许多主子明白。”
姬夫人轻轻“哦”了一声。
宝玉说到兴处,只接着往下:“又看到落花流水那几句,她便静了好一会儿。我问她好不好,她也不答,只点了一下头。”
玄卿插嘴:“林姑娘这一点头,倒比宝二爷十句夸都准。”
宝玉不服:“我也会看好书。”
姬夫人问:“那你看了好书,做了什么?”
宝玉忽然住了口。
姬夫人慢慢看着他:“方才还说得这样热闹,怎么这里又不说了?”
宝玉低头理袖口:“也没什么。”
“你既说她看得快,又说你替她拈花,还说她点头。想来你一直在旁边。”
“那书只有一本,自然在旁边。”
玄卿接口:“一本书,二人同看,总要有个人翻页。”
宝玉想也不曾想便说:“起初是林妹妹翻。后来她看得快,我怕她漏了好句,便替她压了两回书角。”
姬夫人问:“只压书角?”
宝玉耳根更红:“也替她翻了一页。”
“哪一页?”
话已出口,宝玉收也收不住:“便是红娘那一段。”
姬夫人道:“既然林姑娘看得这样入神,后来为何又恼了?”
宝玉一时没接住:“夫人怎么知道她恼了?”
“宝二爷若只同她看书,这会儿该高兴得藏不住。你方才偏说旧本不方便拿来,想来总有一句话说错了。”
玄卿点头:“书在林姑娘那里,二爷却另寻一本,可见旧本虽未丢,二爷未必好意思去取。”
宝玉被二人一前一后堵住,脸上红得越发厉害,半晌才低声:“我不过拿戏文里一句话同她顽笑。”
姬夫人问:“哪一句?”
宝玉声音更低:“我说,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她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春纤的笔也停了一停,抬眼看了宝玉一下,险些藏不住。
玄卿看了姬夫人一眼。
姬夫人只说:“她恼得该。”
宝玉急了:“夫人!”
“后来呢?”
“我赔了不是。”
玄卿问:“如何赔?”
宝玉脸上已红透了:“也没什么。只说若有心欺负她,便掉进池子里,叫癞头鼋吃了去,日后替她驮一辈子碑。”
春纤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忙用笔杆抵住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