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摇了摇头说:“没做过。”
女孩好像找到了同伴,睁大了眼睛说:“要不我们一起吧,我也没做过,但是我一个人怕做不好。”
沈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男人带着她们几个走进车间去参观,车间在一楼,几十台缝纫机排成几排,工人们看到有人进来,纷纷抬头看过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停地在机器上送布,踩踏板,动作快得好像人也是机器的一部分。
空气来漂浮着布屑和线头,日光灯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吊得很低,把缝纫机照得格外亮堂。
男人指了指周围的机器说:“环境就是这样的,工序简单的工资低,做起来不累,工序难的工资高,要有经验才能做,每个月十五号发上个月的工资,包吃包住,月休四天,不休息也可以看你们自己。”
男人说完看了她们一眼,“考虑好了明天直接过来找我。”
走出厂门口,那女孩问沈雪:“你要来做吗?”
沈雪说:“我想试一下,可以的话就做吧。”
女孩又问:“你住哪儿?”
沈雪说:“我就住附近,跟我妈妈一起。”
女孩点了点头,说:“那还挺好的,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也不算远,不过也要坐公交车,如果来这里的话我就要搬到厂里来住。”
沈雪说:“我也是,可以做下去的话我也要住厂里。”
两人在路口分别的时候,女孩朝她笑着挥手说“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坚持做下来,会不会被别人发现她是个学生然后就不要她了,但是她又想,如果不做的话,这两个月的暑假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况且,她也想挣点钱,想给母亲减轻点负担,想挣出下一个学期的报名费和生活费,还想给自己买一部手机,她们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都有手机了,虽然只是很普通的诺基亚,但是有一部自己的手机总归还是方便些的。
当天中午,她就跟母亲说了这个事,母亲先是一口拒绝了,说:“你还这么小,服装厂很累的,你吃不消。”沈雪软硬兼施,举了很多理由,比如,既然都来了总不能天天呆在母亲宿舍里吧,无聊不说,而且什么都做不了简直就是浪费生命和时间,又说,反正只做两个月,开学了就回去,再怎么辛苦,两个月应该还是能坚持的。最后她又说,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她们家的老房子后墙都裂开了,到时候维修啦,翻屋顶拉也要花一笔钱云云,但她唯独没说不想看到母亲一个人那么辛苦。
赵春香最后到底还是默认了,语重心长地交待她,别勉强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别做。沈雪开心地点头答应。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那家厂里,昨天的那个女孩也来了,主管给她们分配了缝纫机,又每人给了一堆碎布料,专门练习车线,沈雪坐在缝纫机前,一遍一遍地踩着踏板,第一天车出来的线都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到了第二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是歪得没那么离谱了,第三天就已经能车出很直的线了,针脚均匀,间距一致。
主管过来看了看她们的练习成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你专门上口袋吧,一个口袋两毛钱。”主管站在沈雪旁边,手里拿着她车过的布块说道。
和她一起进来的那女孩叫罗小慧,被主管安排专门去打扣眼,打扣眼是用专机,跟缝纫机是不一样的,不用踩踏板也不用送布料。两人的工位不在一起,但是每天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都坐一块儿。
罗小慧问她多大了,沈雪说十七,又问她是不是初中毕业就没读了,沈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罗小慧非常共情地说她也是,觉得学不进去读书也是浪费时间和金钱,还不入早点出来打工,反正迟早也是要出来的。沈雪没接话,低头吃饭。
每天早上她们都要先去主管那里领裁片,登记数量,口袋车好了之后放在工位旁的红色塑料筐里,没车的放在蓝色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点数,然后把车好的衣服拿走,送去下一道工序。沈雪怕出错,自己也在本子上记了一份,一笔一画用写“正”字的方法登记数量。
工厂说每个月放四天假,但沈雪一天都没休,罗小慧和沈雪都搬进了宿舍,住在同一间,罗小慧睡上铺,沈雪睡下铺,她每天晚上下班了洗完澡就躺在床上打电话,沈雪听了好几个晚上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谈恋爱。
罗小慧挂了电话趴在床边头朝下跟她说话,“沈雪,你一天都没休息不累吗?”
沈雪摇了摇头说:“还好。”
罗小慧又问,“你不觉得无聊吗?每天都这样干活,不出去玩,我看你连手机也没有,你没朋友要联系吗?”
沈雪说:“我有朋友,他们都在老家。”
罗小慧翻了个身,床架子直摇晃,沈雪看着上铺的床板蹭蹭地往下掉灰,“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才出来,所以朋友都在老家。”
沈雪没做声,拿了条毛巾掸落下来的灰。
“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我要去换个新手机,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选吧。”罗小慧又翻了个身趴在床沿看她,她的头发乌黑又浓密带着自然卷,蓬松地一大片,头从上铺往下吊着,怪吓人,沈雪看了一眼就慌忙挪开了视线,“好啊,到时候我陪你去。”沈雪说。
宿舍里关了灯,沈雪躺在床上想着一个口袋两毛钱,自己今天上了两百多个口袋,只有五十多块钱,这样的速度太慢了,必须要提高速度,她出来可不是好玩的,时间就是金钱。
后来做了大半个月之后,她终于摸索到了一些技巧,送布的手劲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踩踏板的速度也要稳定,不能时快时慢,还有转弯的时候要提前减速,送布的时候不能推,一定要手扶着布料稳住方向不让它跑偏。
沈雪每天的数量从最开始的几十件慢慢增加到一百多件,两百多件,到了七月底,她一天最多能上三百来个口袋了。
三百个口袋,那就是七十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两千两百多块,这样的速度几乎跟做了好几年的熟手差不多了,主管每次经过她工位前都忍不住夸几句,“阿雪,你速度真快,这个月要发财啦,发工资了请我吃宵夜呀。”沈雪看他一眼,不理他,继续埋头上口袋,她想,等到八月十五号发工资的那天,要去买一部手机,她想给张舒航打电话,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或许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但是是他张舒航的身份上的生日。
放暑假一个月了,她一直没联系他,不知道他暑假过得去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她攒了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他说,她觉得自己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月,到发工资的那天,她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