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祁中放了暑假,校园一下空了,宿舍走廊上的铁丝上还挂着几件没人收的衣服在闷热的风里晃来晃去,舅舅来宿舍帮沈雪打包好行李接她回家。
放假的第二天,母亲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去利城,说村里一个婶子回老家接孩子要带过去,如果要来的话可以跟她一起。沈雪没怎么想就答应了,她好几个月没见母亲了,很想她,也想看一看她打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出发前一天,沈雪回了趟棠垸村,院子里的栀子花开满了,半开半合的,开得正好的,被太阳晒蔫的,全挤在枝头。有好些花已经变黄腐烂了,她站了会儿,摘了几朵新鲜的栀子拿在手里,往张舒航家走去。
他家的院门紧闭着,院门上的门神依然面目狰狞地盯着她看,沈雪发现他家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一些绿茸茸的青苔,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栀子被太阳晒得有点儿发蔫,肉质饱满厚实的花瓣很快垂了下来,沈雪想来跟他说一声自己要去利城了,她联系不到他,不知道他暑假在做什么,沈雪把手里的那几朵栀子花插在院门口的铁锁上然后转身离开。
隔天,她在镇上坐上了开往利城的卧铺车,旁边是一个很胖的男人,沈雪从上车开始就听到他在打呼噜,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不断的厂房和楼房,天黑了,车子到一个服务区休息,婶子叫她下车吃东西,她们在服务区买了几份泡面,坐在公共区域的桌前埋头吃面,沈雪问,“婶子,还有多久到?”婶子说,“还早着呢,还得跑一晚上,等到明天早上七点多差不多就到了。”
沈雪把面咽下去,这才走了半天的功夫她就有点受不了了,车里面的气味实在太难闻,虽然开着空调,但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怪味,恶心的带着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怪异的体味,沈雪一直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其实窗户压根不能打开,只能起到一点心里作用罢了。
那一晚,她辗转难眠,每次快要睡着时,旁边铺位的男人忽然呼吸变得急促,鼾声也跟着高了几度,过了会又慢慢降下来,沈雪听着那声音,连带自己的呼吸都跟着他的节奏跑了,总感觉一不小心那男人就会呼吸困难而死。
第二天早上,大巴车开进了一个长途客运站,司机大嗓门喊道:“都醒醒,到站了,下车了!”沈雪猫着腰提着自己的鞋子跟着前面的人群往车头走去,走到司机旁边再穿上鞋子下车,一下车她就猛吸了几口空气,终于活过来了!沈雪看着四周的环境,感受着和祁镇完全不同的气候,觉得一切新奇又陌生。
“雪儿!”赵春香站在出站口朝她招手,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连衣裙,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变白了,也胖了一点,站在人群里沈雪差点没认出来。
“妈。”沈雪提着行李走过去叫她,她看着母亲的脸,眼眶有些湿润。赵春香伸手抚摸她心疼地说,“怎么又瘦了。”
在车站门口,婶子和赵春香母女告别,她们要去另一个地方,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赵春香带着沈雪在客运站前面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里人很多,没有空调,车窗大开着,风灌进来,热浪扑面,沈雪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赵春香手里拿了一张街边发广告给的塑料扇子给她扇风,“这边天气就是这样的,热得难受吧。”沈雪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她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能见到母亲她心里很开心。
半个多小时后她们下了车,又盯着烈日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个工业区的路口,那儿有一个很大的牌坊,上面写着“xx工业区欢迎您”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露出斑驳的生锈的铁皮。
工业区路口的树荫下停着一些摩的,司机坐在上面抽烟聊天,有的躺在摩托车上,双脚搭在车把上在睡觉,看到母女俩提着行李走过来,有人高喊一声:“靓女坐不坐车?”赵春香看过去,摆了下头,拉着沈雪快步往前走。
有载人的摩托车快速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扬起的灰尘久久地漂浮在干燥的空气中不散去,沈雪忍不住咳嗽几下。走了十来分钟,赵春香指着面前的一栋楼说;“到了。”
沈雪跟着母亲走进厂里,左拐进了一栋西边的楼房上了三楼,穿过昏暗潮湿的楼廊,空气里满是洗衣服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沈雪皱了皱眉,跟着母亲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才终于停下来,赵春香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那是一间集体宿舍,房间不大,靠墙两边各摆了四张上下铺,每张床上都拉着布帘,碎花的,格子的,纯色的,各不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进来吧。”赵春香站在门口说,“雪儿,你先休息,妈妈还要去上班,等会儿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来叫你。”赵春香拉开靠门的那张床帘说。
沈雪点了点头,赵春香按了下门框旁的开关,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了起来,可风还是热的。
“走廊中间是卫生间,要喝水的话那边有饮水机,就在卫生间对面,妈妈床下有杯子,你自己好好呆着休息啊,妈妈先走了。”沈雪又点了点头,赵春香走出去带上了门。
沈雪坐在床板上,上面只铺了一张薄薄的褥子,再上面是一张凉席,床底下放着母亲从家里带出来地那只行李箱和旅行包,还有一些桶,和盆以及几双鞋子。沈雪坐了了会儿,感觉脑子里很乱,她预想过很多画面,完全没有想到母亲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时间非常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呆坐在床上,身上的汗很快就把衣服浸湿了。
不知道多了多久,她起身,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毛巾和衣服,又从床底下拿了香皂盒走出房门往洗手间那边走去,洗手间里一面是厕所,另一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砌的水槽,几个水龙头从墙壁上伸出来,沈雪沾湿毛巾隔着衣服擦了下身上的汗。
她昨晚一夜没睡,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赵春香来叫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食堂在另一栋的楼一楼,沈雪走进去的时候,窗口已经排了长队,工人们手里端着搪瓷饭盆,食堂里有几个大吊扇,转得不快,但却很凉快,或许是方位的原因没有受到太阳直射,又是在一楼,难免要凉快许多。
她看到食堂里的女人,各种年龄的都有,甚至还有好些看起来几乎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大家打着一样的饭菜,坐在一样的长条凳上,她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有的说话像唱歌,有的说话像吵架,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都差不多,一样的疲惫,一样的茫然而空洞的眼神,匆匆忙忙扒完碗里的饭,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
沈雪出发的时候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可以去大城市见世面了,觉得母亲工作的地方肯定比祁镇好,比祁镇繁华,可现实却是这样的,她心里万分难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工友跟赵春香打招呼,“小赵,这是你女儿啊,多大啦?长得真好看,像你呢。”
赵春香笑着说:“不像我,像她爸,今年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
那天晚上,沈雪和母亲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两人侧着身子才能躺下,天气太热了,风扇的风吹不到床铺上,只能感受到一丝流动的热空气,而空气也是滚烫的,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不透气的薄膜。
赵春香手里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到了后半夜,沈雪才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赵春香已经不在了,宿舍里空荡荡的,风扇还在转,每个床帘都被吹得一鼓一鼓的,沈雪起来洗脸刷牙,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会儿,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参差不齐的厂房,铁皮的房顶被太阳照得像反光的镜面。
她想,来了也不能天天这样无所事事地呆着,得找点事做才行。她下了楼,厂门口有个保安亭,沈雪走过去问他,“大爷,附近有图书馆吗?”
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半袖保安服,脸黑黝黝地,大爷木讷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图书馆啊,那要学校里才有吧,这里学校都放假了,关门了。”
沈雪说了声谢谢,往外面走去。
工业区的马路很宽,路边种了些沈雪叫不出名字的树,利城的气候和祁镇完全不一样,生长的植物也不同,那树长得很矮小,不知道是才栽种的还是本来就是这种长不大的形态,树叶上也满是尘土,有些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蔫蔫地垂着,像无精打采的人丧气地垂着脑袋,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
沈雪沿着马路走了一两百米,两边都是服装厂,规模差不多大,有的门口停着车正在卸货,有的门口正在往货车上装货,有的门口站了几个人在看招工信息。沈雪走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厂门口,那里围了好些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手里拿了一叠纸正在说什么,沈雪好奇地凑过去听。
“熟练工要十名,新手要培训三天才能上工,暑假工不要,培训期间没有工资,都是做流水,计件的,要做的就跟我来。”
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在犹豫,沈雪旁边站了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儿,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她小声问沈雪:“你做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