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上旬,沈雪仍没习惯利城炎热的气候,空气中的湿度很大,身上永远是黏糊糊的,车间里放了好几台矮矮的工业电扇,电扇不能对着人吹,会把手上的布料吹翻,只能放在地上,腿以下的部分倒是凉快,但上半身永远是汗津津的。
沈雪有时候热得实在受不了,便拿着杯子走出车间,到过道那里去接水喝。
过道里放了一台很大的不锈钢饮水机,水龙头连接饮水机的地方覆盖着一层米黄色的水垢,饮水机旁边还放了一个保温桶,听说是食堂烧的凉茶,可以解暑,沈雪接了一杯站在原地小口地喝着,车间外面的水泥地被太阳照得晃眼睛,感觉水泥地都像快要忍不住高温的炙烤随时会爆裂开。
她站在走廊下的阴影里,身上却强烈地感受到外面高温的烘烤,仿佛置身于熊熊烈火旁,热得人心里发慌,连心率都必平常快了一些,喝完水,她拿着杯子往车间走去。
车间原本是通透的一大间,被工厂用铝合金板隔了两间小办公室,还有一间裁床车间,走到车缝的工位需要绕过裁床车间,但这次沈雪临时起意直接从裁床车间里穿了过去。
她一边走一边算着今天上了多少个口袋,到晚上下班前还能做多少,没留意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了,板板正正地贴在地面上,地上的工业电扇离她的脸近在咫尺,风扇的噪音很大,和普通的家用电扇完全不一样,风力也强劲到可怕,沈雪抬起头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高速旋转的金属扇叶给卷进去。她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扩散,忽然就被一双力道十足的手给拎了起来。
“找死啊你。”沈雪听到的是一个带着利城口音普通话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凶又很暴躁,说话像在骂人。
沈雪茫然地转过去身去,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男人,比她高一个头,皮肤油亮反光,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头发有点长,快要遮住双眼,那双眼睛透过额前细碎的头发看过来,眼神凌厉,凶神必露。
沈雪很少在这么年轻的男人身上看到那种眼神,说是男人,但他身上仍能看到一丝隐藏不住的少年气。
“我……”沈雪看着他,慢慢把头低下来,她很害怕,怕被主管觉得她惹事了要辞退他,怕拿不到工钱,怕自己这一个月来的辛苦全部打了水漂。而眼前的男人气势汹汹,她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或许他是这里的老员工,又或许是辍学了的不良少年,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惹不起。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沈雪把头低着不敢看他。
男人仿佛也遭受到了惊吓一般,狠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嘴里说了几句方言,沈雪一个字也听不懂,直觉告诉她,并不是什么好话。
过了会儿,男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走吧走吧,以后不要再往这边走了,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沈雪点了下头,转身,逃似地离开了。
回到工位上,她拿起一件衣服继续上口袋,才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她头一次把口袋缝歪了,正好到了饭点,工友们纷纷起身往食堂走去,沈雪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感觉心里很委屈,她很想跟张舒航打电话说几句话,可是发工资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她感觉自己都快熬不住了。
中午的菜依然跟上周一样,清炒包菜,苦瓜炒鸡蛋,青椒炒肉,味道寡淡,只能尝到点咸味,沈雪把肉片一块块夹出来单独放在一边,那些肉全是肥肉,切得很一大块块的,里面的油脂没有充分炒出来,又白又厚实,看起来很恶心。她把青椒夹到米饭上面拌着饭吃,想起了祁中的生活,那时候同学们也总是抱怨,说食堂的伙食不好,现在,她回想起来,觉得祁中的饭其实还是很可口的。
原来人是这样的,有了对比,才有了高下之分。她开始怀念祁中的日子,想念自己的老师和同学,想念那些怎么做也做不完的卷子,她低头把饭吃完,把所有的情绪收回去。
坐在对面的罗小慧一边嚼着饭一边问她:“阿雪,你以前读书是成绩不好才不读了的吗?”
沈雪看着她,想了几秒,没开口,她不想再说什么违心的话,暑假前的期末考试她自己估过分,考的应该比之前的月考还好好。
“其实我读书的时候成绩还可以,在班上都是三十多名,但是我不喜欢学习,也学不进去,觉得还是早点出来比较好,。”罗小慧见她没说话,自己开始说了起来。
“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打工吧?”沈雪问她。
“怎么可能一直打工,我也就是趁年轻出来玩几年,到时候年龄到了就结婚生孩子啊。“罗小慧笑着说道。
“结了婚生了小孩然后呢?”沈雪又问,其实她后面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靠什么什生活?”
罗小慧有些不太理解她的意思,很理直气壮地说:“结了婚老公在外面打工就行了啊,我在老家带小孩,父母也年轻也能帮忙,大家不都这样过的。”
沈雪看着面前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陷入了沉思,世界太大了,人和人又很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说不清楚是命运选择了人,还是人自己选择的命运,她只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错误的选择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八月十五号的那天上午发了工资,沈雪那天休息,因为她下午要和罗小慧出去逛街,陪她看手机,她自己也要买手机。
沈雪拿到了一千七百块钱,那是七月的工资,她没有做满一个月,进厂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六号了,前三天培训没有钱,而且头一两个星期她的速度也不快,不过能领到这么多她已经很知足了。
沈雪和罗小慧一起打着遮阳伞走到工业区的路口打了一辆摩的,坐到一个公交站,然后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到了地铁站,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猜到了市区。
沈雪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站在出口的台阶上,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映着深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街上的人很多,汽车在马路上拍成长队,红绿灯变换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斑马线。
沈雪站在那里想到每天坐在车间里,灰尘到处飞,说话要很大声音才能听见,从早干到晚才能拿一千多块钱,这里随便的一栋楼大概都比那一整个工业区都值钱。
世界太大了,每个面都不一样,有人住在这样的高楼里,有人挤在八张上下铺的潮湿又闷人的宿舍里,有人在玻璃幕墙后面吹着空调上班,有人在缝纫机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张舒航说得对,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才有资格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从前不知道读书考大学意味着什么,只是她身边的人都这样在做,她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好或者不好,但是从来没深入思考过,高一下学期她很努力地听课,做题,虚心跟同学请教,也仅仅只是因为想争一口气,想给父亲看,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应该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罗小慧在前面催她快点,她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两人穿过马路,到了一个广场,这一天是周末,街上到处到处都是人,广场前有人站在喷泉池边拍照,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从商场干净明亮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她们穿得漂亮打扮得也很精致,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罗小慧带她乘扶梯到了商场的五楼,那里是美食广场,沈雪看得眼花缭乱,很多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罗小慧对这里很熟悉,像个东道主一样给她介绍这介绍哪,说她很喜欢吃盒装的寿司,不算太贵,一大盒,可以吃得很饱。
沈雪不知道什么是寿司,跟着她买了一盒,学她的样子把小鱼形状的酱油包挤在盒盖里,又挤了点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调料混在酱油里,沈雪拿起一块寿司沾了酱油,整个塞进嘴里,下一秒眼泪直往外飙,罗小慧看她的样子笑得东倒西歪,又帮她拧开饮料瓶让她喝水。
沈雪用手背擦眼泪,自己也跟着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食物。
吃完饭,罗小慧带她去商场的一楼,那边有一片全是卖手机的。沈雪趴在柜台上仔细地看手机前面的价格标签,价格都不便宜,随便一台都是一千多,两千多的也很多,她原本的预算是花五百左右买一部手机,可过来看了才知道,五百块钱只能买一部普普通通的小灵通。
罗小慧很豪爽,看中了一部一千四的诺基亚,试了一下就直接付钱了,看得沈雪目瞪口呆,她忽然撇到了她放在柜台上的旧手机,沈雪试探地问她:“那你的旧手机怎么办?“
罗小慧说:“过年带回家给我妈用吧,或者卖掉也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沈雪眼睛一亮,有点兴奋地说:“你准备多少钱卖?”
罗小慧说:“我买来的时候花了八百多钱买的,用了还不到一年,如果四百块钱有人要就好了,低于四百就算了,还不如给我妈。”
沈雪拿过她的手机摆弄了几下,是一个诺基亚的直板手机,成色还很新,看的出来确实没用太久,她保护地也很好。
“你想要吗?想要的话我便宜点卖给你,三百五吧,你要不要?”罗小慧手里拿着新手机设置屏幕,她笑着对沈雪说,“正好我工资都花掉了,卖给你的话就有钱用了。”
沈雪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在手机专柜买了一张电话卡,插进手机之后,然后输入了一串手机号码,再输入几个字“张舒航家”保存。
她终于有手机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给张舒航打电话了,但是她忍住了,现在不方便,周围人太多,她想等回去之后再找他。
那天下午,罗小慧和沈雪逛了附近的步行街,两人一直逛到天黑才准备回去,刚走到地铁站,罗小慧接了个电话,她说了几句很快就挂了。她走到沈雪面前开心地说:“阿雪,我男朋友来找我了,要带我去看电影,你自己先回去吧,我今晚也不回厂里住了。”
沈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儿,但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沈雪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罗小慧转身就走了。
沈雪第一次一个人坐地铁,看着复杂的地铁路线图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去自动售票机那儿买了地铁票。
在等地铁的时候,沈雪终于忍不住拨通了舅婆的电话,她想着都已经晚上了,她怕自己回到厂里太晚了打电话不合适。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
听筒里传来舅婆的声音。
“舅婆,我是雪儿,小叔在家吗?”沈雪小心翼翼地问。
“哦,雪儿啊,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舒航不在家,他暑假一直在祁镇呢,你找他什么事?”舅婆的声音很洪亮,带着笑。
“我有一个学习上的问题要问他,那他不在家就算了。“沈雪的心脏跳动得很快,不知道接下来是该再跟舅婆聊几句还是怎么办,挂掉电话前是不是还应该说点别的,要是就这样挂掉,会不会让她多想。沈雪的脑子一时间乱的不行,嗡嗡地直响。
“舅婆,我还有别的事,先不说了,我挂了。“沈雪没等那端说话就挂掉了,她手心里都在冒汗,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地铁进站了,她跟着人潮走进车厢,车厢里人挤人,沈雪被挤到了一个角落里,她靠着墙角,眼睛微微眯着,想着刚才的那通电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不安分地跳着。
舅婆说他在祁镇没回家,他在祁镇干什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联系到他呢?
沈雪忽然想到了自己的QQ号,她还记得那串数字,不知道这个手机能不能登陆,她解锁手机,翻了几下屏幕,果然看了到了一个小企鹅的图标,尝试着登陆,可是屏幕上显示密码不正确。她明明记得自己的QQ密码就是很简单的从一到九的数字啊,怎么会密码错误呢?
沈雪又尝试着登陆了一遍,两遍,还是不行。
地铁的速度很快,车厢里传来刺耳的风声,沈雪放弃了,她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里,期待一个多月要在这天跟他说生日快乐,就这样落空了,沈雪忽然有种自己辛苦这么久都是白费了的感觉,她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想哭,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很多,有了很多空座了,她走过去坐下,刚坐了一站,地铁报站说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
沈雪走出车厢,一眼看到前面墙壁上的站名,根本不是她要到的那站,她坐反方向了!
沈雪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还好,时间来得及,重新坐回去也能赶上回厂里的公交车,她安慰自己,没事的,坐过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样的安慰好像也无济于事,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孤独,地铁站里有人讲话,广播里有报站的声音,耳边有地铁开门关门的提示音,世界还是很热闹,可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孤岛上的人。
原路返回,重新坐到正确的那站,然后又坐公交车回工业区,下公交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将近十点了。
从公交站到厂里还有一段路,大约七八百米,沈雪从来没有晚上出来过,这个点,路上都没什么人,路灯隔得很远,光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沈雪紧紧地拽着包带,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听到身后有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没在意,这片区本来就有很多载客的摩的,刚这样想着,一辆摩托车在经过她旁边的时候突然慢了下来,和她的脚步几乎同步了,沈雪的心脏一紧,下一秒,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猛地拽住了她的包带。
她的身体被那股蛮力带得往后一仰,她本能地抓紧了带子,没有松手,摩托车没有停,又用力扯了一下,沈雪被带了个趔趄,膝盖磕在地上,但她仍没松手。
包里有她刚买的手机,有她才发的工资,她知道对方是要抢劫,她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她所有的辛苦和希望都在里面,她没有办法让自己松手。
摩托车上的人骂了句什么,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作势要挥下来,忽然,一阵强烈的白光照射过来,下一秒,她听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另一辆摩托车从对面驶来直接撞翻了抢劫她的这辆摩托车,车上的两个人跟着车一起倒地,铁棍摔到地上,冰冷刺耳,震得人浑身发麻。
“不想吃牢饭就赶紧滚!”一个声音从那道白光里穿透过来,凌厉的,有股野性的张扬。
两人狼狈地扶起车子骑走了,扬起的尘埃在白光里旋转,漂浮,久久没有落下。
车灯熄灭,沈雪才看清对方的脸,还是那件灰色的背心,遮住双眼的额发,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向上勾着,语气很不饶人,“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