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航颔首浅笑,“嗯”了一声。
“那我早点回来。”沈雪说,忽然之间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了一些。
初六那天吃过早上,沈中华就骑着家里的那辆旧摩托车带着妻子女儿去了隔壁镇,沈雪在大姨家待了一整天,几个表兄弟姐妹们年龄相差得有点大,但一年到头在一起玩的日子也不多,过年聚在一起几个孩子也玩得开心热闹。
吃过晚饭,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度,原本大姨还要留他们住一晚,说天太冷了,沈中华摆摆手说没事,摩托车快,二三十分钟就骑到了,他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说话时嗓门比平常大一些,兴致很高的样子。
沈雪坐在摩托车最后面,她紧紧地抱着母亲,双手插进她棉袄口袋里,沈中华刚发动车子,大姨突然上前往沈雪口袋里塞了个红包,沈中华不知道,摩托车发动,走进了冬夜里。
沈雪想说什么,刚一张嘴,冷风直往嘴里灌,她闭上嘴巴,把脸埋在母亲的后背上,路上没人,摩托车开得很快,寒风在耳边呼啸,耳朵和侧脸像被刀割。
发动机的轰隆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散开,村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油菜田,绿油油的像一个个矮矮的小士兵排着列队等着春天的指令。
摩托车穿过田地间的小路,骑上了公路,一直往前走十公里左右就能到棠垸村。
沈雪闭着眼睛贴在母亲身上,天太冷了,沈中华把车开得飞快,沈雪咬着牙忍受着寒冷,身上的衣服完全失去了防寒功能,她默默地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就到家了,张舒航还在等她呢,不知道他要给她送什么礼物,这是他第一次给她过生日。
沈雪后来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那个瞬间的完整画面,她能记住的只有一些碎片,刺目的白光,巨大的撞击声,身体突然变轻,像是一张被风吹到半空中的纸,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坠落,一直坠到黑暗幽深的深潭里,寒冷刺骨,血管里都仿佛流动着冰碴儿。
迷迷糊糊之际,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在叫,很多声音,嘈杂的,模糊的,却听不真切,又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乳名,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模糊的世界。
一整晚,张舒航都在堂屋坐着,他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等着沈雪来找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忽然,有人冲进了他家院子,那个声音又急又乱,嘴里喊着什么话,然后是李秀兰的惊叫声,张舒航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跟着张建国和李秀兰跑出院子,往公路上跑去。
摩托车的灯还亮着,一束惨白的光照在一辆货车车底,公路上,塑料壳,碎玻璃,一只红色的棉鞋,散落在公路上。
沈中华还骑在车上,身体往后仰,双手抓在摩托车把手上,保持着开车的姿势,但头以一个不可能的弧度仰着,面目全非的脸朝着夜空,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赵春香倒在摩托车下,嘴里哀哀地发出痛苦的声音,张舒航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了马路的另一边,沈雪躺在路边的斜坡上,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一大把铺在杂草上,张舒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嘴角那道猩红的线正慢慢往下淌。
“快,送人去医院!”他听见他爸的声音变了调,嘶吼地喊着。
李秀兰和附近的几个村民把赵春香浮抬上了一辆三轮车,她还清醒着,一直在喊疼,能说话,能睁眼,看上去没有生命之忧。张建国跑回家开出了自己的三轮车,张舒航把沈雪横抱起来,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软塌塌地窝在在他怀里。
他把她放进车厢里,自己也跳了上去,张建国开着三轮车往市里的方向去,张舒航低头看怀里的少女,那张干净的素白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沉醉在梦里醒不来。
他想起她说“鬼才信”时的表情,想起她用指尖碰他手背时那个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我早点回来”时眼睛里的光。
雪下大了,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头发上,张舒航用手掌拂去她脸上的雪,一遍又一遍,他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张建国的车在雪夜里疯了一样往前冲,沈雪的身体在张舒航怀里轻轻摇晃。
张舒航整个人伏下去,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雪儿,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住,别睡!”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冷得像块冰。
沈雪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好冷。”她说。
两个字发着气声,被三轮车的声音覆盖了,“你说什么?”张舒航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好冷啊。”
张舒航拉开自己棉衣的拉链,把她整个上半身裹紧衣服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他的眼泪从下巴上滴落到她的额头上,“雪儿别睡!”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摩擦过,有一种荒凉的粗粝。“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放烟火我写了什么吗?你看我一眼好不好?看我一眼我就告诉你。”少年泣不成声。
沈雪的眼睛终于在他的呼唤中睁开了,她的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那双眼睛没有聚焦,睁看看了一眼然后又慢慢闭上了。
车子开到了汽渡码头,船刚离岸,钢缆和踏板还没收完,船身已经往离岸几十米远了,张建国跳下车,沿着码头的斜坡往下冲,站在漆黑的江水边对着船吼着:“回来!快回来!有人受伤了要去医院!”
船上传来起航的鸣笛声,隔着江风和冬雪,没有人听清他在喊什么,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码头边的商贩过来看了看说:“你们来晚了,今天天气不好,刚刚那是收班船。”
张舒航浑身都在抖,他看着张建国很艰难地迈着肥胖的身躯从江边的坡道下爬上来,他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前清醒,“爸!我们去隔壁市!”
张建国气喘吁吁地跑到车子跟前,车子没熄火,他看了眼油量表,指针已经到底了,红色的警示灯亮着,这几天走亲戚跑了不少地方,他忘了加油,隔壁市开过去至少四十公里,他的车,开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