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雪的体温越来越低,张舒航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他搂得再紧一点,再用力一点,她就能更暖和一点,那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寒风肆虐地拍在少年的脸上,脸上的泪痕很快被吹干,不着痕迹。残忍,凄厉的冬雪漫天飞扬。
张建国的三轮车耗尽最后的油量徒劳折腾一路又回到了事故现场。
听闻消息的村民纷纷赶来,聚集在路边,第一个发现事故的人激动地向前来打听情况的村民讲诉当时的场面,哀叹声在冬夜里随着飞雪飘扬。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张舒航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直奔方友庆家里。
方友庆年纪和张建国差不多大,早年因为一块农田地界的问题两人有过很深的过节,张建国眉毛上的那道几厘米的疤就是那时候两人动手留下的,后来张建国去市里做生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家人多年来从不来往,即便是在村里无意碰到,也要绕道走的程度。
方友庆有个儿子,名字叫方磊,从小就不爱学习,高中没读完在镇上的一个理发店当了几年学徒之后去了南方闯荡,方友庆逢人便说儿子在外面混的有多好,但大家也只是听听顺便说几句恭维的话,好些年都没见他儿子回来。
这年冬天他儿子回来了,开着车回来的,方友庆成天嘴里叼着烟在村里转悠,村民当他面时说些好听的面子话,等他一走就私下说他如何好面子,爱吹牛皮,十分看不惯他那嚣张气焰。
2006年,他家是棠垸村第一户有汽车的,张舒航脑子里只有一个年头,只有他能把沈雪送去医院。
张舒航用力地敲着方友庆家的大门,方友庆应声开门,看到张舒航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顿时收住,铁着脸不言不语。
张舒航没有说多余的话,扑通一下在他面前跪下,“友庆叔,人命关天,求求您……”少年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没有人知道方友庆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很快他对着屋内吼道,“磊子,车钥匙!救人!”
医院急救室门口的灯亮着,张舒航像上了发条似的在那条空荡寒气弥漫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原来寒冷是这样的感觉,他想起沈雪说的那句,“是本来就很冷,不是我怕冷。”时的语气和表情,现在的他终于体会到了她所说的冷,他全身上下不知道是因为恐惧和害怕导致的失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控制不住地发抖。
听到急救室的门打开,张舒航转身冲过来,牢牢地盯住医生的脸看,医生说,“脾脏轻微破裂出血,大脑受了撞击,但没大问题,不必担心。”
张舒航感觉自己整个人一瞬间软了下来,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张建国激动的说道“舒航,你守着雪儿,我去给你妈打个电话。”当时出来得太急,他没顾得上把家里的小灵通带着,张建国佝偻着背拉开了急诊室的玻璃门朝外面走去。
护士推着移动床从急诊室里出来,沈雪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脸色还是惨白,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张舒航弯下腰在她耳畔叫她名字。
护士提醒道:“让她睡吧,明天就会醒的。”
张舒航直起身来,帮她把被子掖了一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下巴,他手抓着床板跟着护士往病房走去。
那一晚,张舒航整夜守在病床边,张建国年纪大了熬不住,在隔壁空置的病床上合衣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早班护士过来病房查看了一下又出去了,沈雪还没醒,上午八点左右,病房里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和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两人神色凝重又心切,妇女的眼睛红肿,泛着血丝,一进来目光就锁住病床的少女身上。
这是沈雪的大姨和表姐,大姨向张建国父子道谢,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字字难言,那两句“感谢”刚说出口大姨的泪眼就往下流,张建国心中也万般不是滋味,他和张舒航离开了医院,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走出住院部大楼,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洁净如新的雪地上缓缓移动。
沈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唯一能记得的是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叫她名字,她醒来后的一瞬间忽然知道了那天在堤坝上和张舒航一起放烟花时,他拿仙女棒写的那两个字母是什么。“X E”他写的是“雪儿”
赵春香昨晚在镇上的医院检查过了,除了胳膊骨折之外没有别的伤,在医院打了石膏当晚就回家了,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沈中华的灵棚搭了起来。
初九那天早上,沈中华下葬,他的墓地就在沈雪家前面堤坝下的那片杨树林里,一方矮矮的新坟前立着黑色的墓碑,对着祁江的水。
一周后沈雪出院回了家,她跟着赵春香去给她爸烧纸钱,她跪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只觉得茫然,心里很空,好像还在梦里没有醒,怎么人就没了呢,她想不明白,似乎从心理上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她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人是空洞而麻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