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吃过晚饭,沈雪和父母一起去给舅公舅婆拜年。赵春香怀里抱着一条烟,沈雪拎了一提牛奶,一家三口走在夜晚的村道上,沈中华手里的电灯照在不太平整的泥巴路上,沈雪想到之前有一次下雨,她和张舒航走在这里差点摔了一跤,后来,他就一直抓着她胳膊没放手。
推开张舒航家的院门,沈中华很豪迈地喊了声:“舅舅,舅妈,给您拜年啦!”张建国和李秀兰闻声从堂屋出来迎接。进门的时候,沈雪感觉屋里暖烘烘的,他家堂屋里用一口旧铁锅在烤火,铁锅里的木炭烧上裹满了白灰色的灰烬,人走动时带起风,木炭上的灰跟着流动的空气旋转,漂浮,然后渐渐飘落到四周。
舅公拉过来几把椅子放在炭火旁招呼他们,“来,坐着烤烤火。”李秀兰脸上笑盈盈地走到春台前给客人倒茶。
舅婆送过来茶水,又从房里端出两盘花生瓜子,点心糖果之类的零食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雪儿,别客气,多吃点啊!”沈雪笑着抓了把瓜子慢慢吃着。她低头看着铁锅里的炭火,感觉被照的身上暖洋洋的,张舒航不在堂屋,不知道是不是在房间,如果在房间,听到声音他怎么不出来?沈雪一边嗑瓜子一边想。
她安静地坐着听舅公跟父亲说今年生意的情况,母亲跟舅婆说今年田里庄稼的收成,说今年的棉花价格好,明天要把邻居家空置的田也一并包下来,多种点棉花,说沈中华想要换一辆摩托车,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沈雪插不上嘴,漫不经心地听着。
舅婆忽然看着她说道;“雪儿,大人说话不好玩是不是,你上楼去找舒航吧,他在楼上看电视。”
沈雪点头笑着拍了拍手上吃瓜子时沾上的灰,然后起身,往楼上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踏着台阶往上走,到了二楼,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张舒航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把藤椅上,姿势慵懒又随意,电视开着,是春晚重播的画面,声音不大不小,屏幕上一群穿着民族服装的小孩在跳舞,张舒航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她来了。
“小叔。”沈雪站在门口叫他。
张舒航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随即露出一层薄薄的笑意,他站起来,单手拿着书垂在身侧,食指夹在刚才看的那页书中间。“过来坐。”他从靠墙的位置提了把椅子放在他刚才坐的旁边。
沈雪走进来坐下,张舒航看见她坐下也跟着坐下,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食指仍夹在里面。
“你看的是什么书?”沈雪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伸着脖子看了眼书的封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一个骑马的剪影,她笑着问他,“这本好看吗?”
张舒航打开书,把看过的那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书递给沈雪,“还不错,你要看吗?”沈雪接过书,随意地翻了两页看,她的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这几天你出去走亲戚了吗?”沈雪的目光仍停留在书上,那句话说完了她才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看他。
张舒航淡然地笑了笑,“下午去了隔壁村一个亲戚家,你呢?”他问她。
“昨天去了我叔叔家,给叔叔和奶奶拜年了,今天走了几家附近的,明天还要去舅舅家,去看看我外婆。”沈雪搓着手说道,“你怎么不下楼烤火?楼上还挺冷的。”
张舒航偏着头看她,似乎觉得她搓手缩脖的样子很有趣,他嘴角微微上扬,“还好,我觉得不是很冷。”说完他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片刻后提来了一个电取暖器插上电,放在沈雪面前,白铁皮的圆盘,石英管通电之后迅速亮起来,橙色的光一下子铺开,暖意渐渐弥漫开。
沈雪十指张开对着取暖器,指缝间间透出暖橙色的光,手心里的皮肤被烤得微微发烫,她看了张舒航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取暖器,伸脚把它轻轻地往他那边拨了一下,取暖器挪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张舒航笑了笑,“你好像很怕冷。”
沈雪眉头微微皱起,反驳的语气说道:“是本来就很冷,不是我怕冷。”
“是吗?”他的语气带了点轻微的挑衅的意味,好像在故意逗她。
“你不怕冷?”沈雪反问他。
张舒航摇头,“不怕。”
“鬼才信呢。”沈雪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因为她们班的男生冬天都不穿秋裤,上课就靠抖腿取暖,被人问起就装作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根本就不冷啊!”男生都一个样,也不知道承认怕冷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反正她是理解不了。
张舒航抿着唇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的模样,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琢磨什么,沈雪刚才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和他的视线碰了一下,觉得耳根忽然有点发热了。
她的视线飘来飘去,好像找不到一个落脚点,忽然,她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长,肤色是很干净的白,指甲剪得很齐整,指甲盖上的月牙形白白的,弯弯的,很好看。
一念之间,沈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就收回去了,动作行云流水,张舒航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还真是不冷啊。”沈雪很自然地又把手伸到取暖器前烤着,张舒航换了个姿势坐着,“上次说给你讲试卷的,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雪歪着头想了想,“可能要等到初六以后吧,还有些亲戚没走完。”
“初六还要走亲戚?”他的语气里有股浅浅的意外。
“要啊!”沈雪点头说,“我妈说要去我大姨家,要在那边待一天,吃了晚饭才回来。”她笑了下,有点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意思。
张舒航垂下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会很晚才回来吗?”
“不知道呢,得看晚饭吃得早还是晚吧。”沈雪歪着身子好奇地看他,“怎么了?”
张舒航的左手手指按压着右手手指关节,“你不是初六过生日么。”他的语调很淡,声音轻轻的,“我有东西送你。”
沈雪的眉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你要送我生日礼物?”她惊讶地问,有点雀跃,又不好意思显得太高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