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很冷,有太阳的时候外面比屋里暖和,但这一年的冬天总是阴天,好在寒冷会被热闹驱逐,也许是因为这是千禧年之后的第六个年头,日子越过越好,家家户户的鞭炮放得比往年更多也更响了。
除夕那天晚上,沈雪和父母吃过年夜饭,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她站在院里看别人家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的花,色彩纷呈,绚丽夺目,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火花,屋里传来春晚主持人激动的声音。
烟火放完了,天空回归宁静,沈雪往院外走去,白天的时候还能看到人来往人,小孩们三五成群地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往路上仍,往河沟里扔,往别人家的院子里扔,总是吓得人措手不及,看见别人那幅遭了惊吓的表情,小孩们笑得跪在地上,大人出来呵斥一声,小孩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笑,那笑声传到好远都听得到。
夜晚的村子安静极了,家家户户都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沈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柿子树那儿,等她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张舒航家院门口的时候,正好他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脖子上围了黑色的围巾,看到沈雪他表情有些惊讶,嘴巴微微张着,随后坦然一笑,轻轻叫她名字,“沈雪。”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好像她的出现并不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沈雪双手拢在袖子里,衣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个下巴,夜晚的温度很低,人一站着不动,总感觉浑身上下的寒气就往衣服里钻,她站柿子树下跺了跺脚驱逐寒意。
“你要出去吗?”沈雪问他。
“刚吃完饭,随便走走。”张舒航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语气温和。
远处又传来了放烟花的声音,沈雪没抬头看,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张舒航身上。
“过年你们买烟花了吗?”沈雪开始原地踏步,感觉腿有点冻僵了。
“没,你家买了吗?”张舒航问。
“没买。”沈雪说。
张舒航挪动脚步,往公路的方向走去,沈雪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跟着他走了,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觉得奇怪,好像他们碰到了就是要一起出来走走的,没有谁提议,没有谁邀请谁。
“今天上春晚的明星好像还挺多的。”沈雪随便找了个话题聊。
“是吗?我没怎么关注。”张舒航说这话时扭头看了她一眼,“有你喜欢的明星?”他问。
“没有,我不追星。”沈雪摇头说,话音一落,忽然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那车子开得飞快,看到前面有人也不减速,一个劲地按喇叭,张舒航反应很快,他拉住沈雪的胳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车子几乎擦着她的后背开过去,沈雪被他的力气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下巴,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越过她的胳膊揽住了她的后背,衣服穿得很厚,但是沈雪很敏感地察觉到了那股力量。
“这人肯定喝酒了。”张舒航往着很快消失在公路上的汽车说,“你走里面吧。”他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距离。
沈雪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她真希望刚才那个被他抱着的瞬间能再多延长几秒,她还没来得及体会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两人是往镇上的方向走的,笔直的公路,能看到尽头一片隐隐的亮光,那里就是棠垸镇,谁也没有说去镇上干什么,或许什么也不干,就只是散步,走个一来一回差不多三公里,三公里走得慢一点可以说很多话,沈雪默默地想着,她看着远方那明明灭灭的亮光,心里不断涌出许多遐想,天太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很冷吗?”张舒航问她。
“有点。”沈雪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她还在想刚才的那一幕,不好意思看他。
“你围着吧。”张舒航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圈在她脖子上,沈雪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给自己围围巾,他的面孔离她太近了,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他,原来他的鼻梁上还有一颗很浅的褐色的小痣。
沈雪忽然感觉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她太想哭了,想抱着他哭,想和他说很多很多的心里话,她忍了又忍,压制那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她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光,张舒航给她戴好了围巾,视线上移,看到了她那双泪花闪闪的眼,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那么让人心疼。
“刚才吓到了吧?”张舒航问她。
沈雪躲闪地转过脸去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公路两边都是村名的自建房,没有路灯,但是因为这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开着灯,公路上很亮,后来走了好一段路两人都没说话,前方的亮光渐渐清楚了,建筑物的轮廓也出来了。
“小叔。”沈雪忽然叫他。
“嗯?”张舒航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会转来祁中?”沈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了很久的问题这个时候突然又冒了出来。
“当时招生老师说我转来的话高中三年可以免学费。”张舒航说。
“你中考是不是考得很好?”沈雪继续问,她之前听同学们说过这件事。
“还行,市里前三。”张舒航云淡风轻地说。
“可是,如果你在市里上一中的话,对高考不是更好么?”沈雪觉得一个学习成绩好的人,应该会很挑学校吧,祁中这种县级高中说出来也没有一中好听。
“高考主要还是看自己,跟学校有一定关系,但关系不大。”张舒航淡淡地笑了一声。
“那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话题渐渐扯开,沈雪的问题越来越多。
“我想考理工,你呢?”张舒航说完转头看她。
沈雪被他问得愣住了,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直觉得时间还早,才高一呢,张舒航真是与众不同,这么早就规划好了,“理工?哪里的理工?我还不知道我以后要考哪里学什么专业,还没想过。”沈雪老老实实地说。
“江城理工。”张舒航说,过了几秒他又补充道:“我不想出省。”
沈雪轻轻点头,“哦”了一声。
江城理工,那是很好的学校了,放在全国来说也是排在前面的重本,以张舒航的实力来说根本没问题。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镇上,镇口那里开了好几家大排档,这个点,吃宵夜烧烤的人特别多,男人们闹哄哄地举杯畅饮,一张张脸喝得红彤彤的,有醉酒了的人站在马路边撒尿,冲着沈雪吹口哨,她无意间瞥见了,赶紧扭头往前小跑了几步。
除夕夜的镇上很热闹,和村里的安静完全不同,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挂上了红灯笼,地上满是鞭炮炸过的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烧烤的香气。沈雪放慢脚步,等着张舒航跟上来。
“我们回去吗?”她问他,出来的时候本来也没什么目的,现在到了镇上,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张舒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口,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些烟花,有细长的冲天炮,也有圆滚滚的□□,还有那种小孩子拿在手里玩的仙女棒。沈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舒航已经走了过去。
“这个怎么卖?“张舒航拿起一捆冲天炮问。
老板伸出说:“十块钱一捆。”他又挑了几盒仙女棒,“这些一起吧,多少钱?”老板拿了个红色的塑料袋把东西装进去,“一起二十块。”他说。
张舒航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抽了张二十的给老板,然后接过他递来的袋子,“好了,我们回去吧。”张舒航冲沈雪笑。
“你不会是特意走这么远来买烟花的吧?”沈雪打趣说道,感觉他还有点孩子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