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舱房厚重的橡木门向两侧拉开,走廊黄铜油灯的微光落在门槛前。
马尔科两手插在松垮的长裤口袋里,半耷拉着眼皮,手里的炭笔在泛黄的羊皮纸边缘轻轻敲击。
“听好了,小丫头-yoi。”
马尔科斜倚在旋梯正中央,挡住了上方透下的天光:“想要踏出这层舱门去主甲板吃萨奇刚烤好的草莓挞,就得把这两条规矩记清楚。”
莉莉西亚穿着百褶短裙,怀里抱紧那只耳朵补过粗线的肉桂狗玩偶,下巴抬得极高,紫色的眼眸迎上对面的视线:“区区菠萝头海贼,居然敢用这种命令口吻跟本神明讲话,这种负一百分的恶劣态度直接让神明震怒,Yeah。”
马尔科面无表情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莫比迪克号的甲板是用宝树亚当造的,修起来很贵。严禁在船上搞任何破坏,尤其是储物间里那把沉重的修船铁扳手,敢拖出来砸碎一块木板,全船番队就会立刻断绝你的高级甜点供应。”
莉莉西亚抱紧怀里的玩偶,嘴角抿成一条细线。
“第二,关于你的来历。”
马尔科眼底的散漫收拢了几分,视线落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老爹不在乎上船的小鬼有什么过去,但莫比迪克号不想招来世界政府那些惹人嫌的苍蝇。不管是你的真实身份还是嘴里那些神明胡话,严禁对外面的任何家伙吐露半个字。”
“哈?本神明这种九万分尊贵的身份——”
“对外统一口径,”马尔科直接打断了她,炭笔在纸面上重重一顿,“你是艾斯从东海某个无人岛的石缝里捡回来的暴躁跟班。”
“暴躁跟班?!这种充斥着劣质平民气息的称呼——”
“违反任何一条,”马尔科收起羊皮纸,侧身让开通往上层的木梯,嘴角勾起笑意,“不仅没甜点,连正餐也没饭吃-yoi。”
莉莉西亚轻哼一声,穿着小皮鞋快步走上木阶。
主甲板上海风呼啸,刺目的阳光扑面而来。她站在甲板边缘左右张望,空荡荡的前甲板上只有几个正在擦拭缆绳的粗壮海贼。
“火拳那小子天没亮就被老爹打发出去了。”萨奇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黄油烤面包路过,朝船尾的绳梯扬起下巴,“去附近无人礁岩清扫海兽,顺便给整艘船拖淡水回来。这是身为俘虏该干的体力活。”
莉莉西亚抱着玩偶转身走向船舷边的主登船口。
她在结实的缆绳桩旁找了块干燥木板,抚平裙摆坐下,将玩偶端端正正放在膝头,两只手缩进微凉的丝绸衣袖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旷的海面。
海浪一下下撞击着船壳,直到午后的日光将桅杆的阴影拉长,海风才终于送来了小艇破浪的声响。
湿漉漉的黑色短发从船舷外侧的粗麻绳梯上冒出,艾斯嘴里咬着粗麻缆绳,背上扛着半扇散发着血腥味的海兽肋排,赤裸的脊背腾腾冒着热气,单手撑住栏杆翻上甲板。
他双脚刚踩实木板,尚未甩掉额前的海水,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海浪。
“艾斯!”
莉莉西亚从缆绳桩旁站起身,玩偶被单臂夹在肋下,踩着甲板冲到他身前,两只手一把抓住了他滚烫的手腕。
艾斯低头抹去脸上的咸水,看清眼前的银发少女,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咧开嘴角大笑:“哦!莉莉!你自由了啊!”
“闭嘴,你这只动作慢吞吞的火焰猴!”莉莉西亚偏过头,手心紧紧贴着他手臂上滚烫的皮肤,“谁准你擅自离开本神明的视线整整六个小时?!这种负一万分的迟到行径简直不可饶恕,Yeah!”
艾斯把巨大的海兽肉卸在甲板上,带着老茧的大手在她发顶胡乱揉了一把,把整齐的银发揉得乱蓬蓬一片。
“这不是把肉带回来了吗。”艾斯抓了抓后颈,肚子适时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响,“萨奇!今晚把这半扇全烤了!快饿扁了!”
重获自由的第一天,身为俘虏跟班的莉莉西亚也被分配了杂务。
但在后厨洗盘子捏碎半箱骨瓷、擦甲板把拖把杆当场折断、搬运面粉袋时一脚踩裂储物舱地板之后,马尔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一叠厚厚的航海小说和连环画扔在主桅杆下的木箱上,拉过两只粗麻布空袋子铺在甲板背风处,只要她不碰船上的工具,就算完成了全天杂务。
自那天起,主登船口的缆绳桩旁多了一道固定的身影。
莫比迪克号随着洋流在风浪中航行,烈日、暴雨与浓雾轮番掠过甲板。无论是晴天还是暴雨倾盆,只要艾斯的小艇被派出执行杂务,莉莉西亚便抱着玩偶坐在缆绳桩旁。
细碎的雨点砸在木板上,邦卡撑着巨大的油纸伞走过来,把盛着温热药剂的玻璃瓶递到她手里。
“大小姐,药剂改良后日常体温已经稳定在正常范围,但大范围屏障依然是禁手。”邦卡推了推圆框眼镜,“贴身一尺以内的微型‘距·无限’不会产生严重失温,可要是强行展开数米防御或者全力动用‘距·射杀’,药力会瞬间透支结霜。到那时候,依然只能靠船长当热源。”
莉莉西亚仰头将微甜的药水咽下,空药瓶塞回邦卡手里,视线重新落向翻滚的浪花。
甲板中央的空气在日复一日的对决中不断升温。
到了第六十八次,刺杀与决斗的界限在白团船员眼里已经彻底成了日常消遣。
艾斯借着早晨送餐的掩护,赤手抓着两道火线直取主座。薙刀横空一扫,狂暴的风压将少年连同木桌一同轰飞出去,碎裂的木茬呼啸着四散崩射。
激射而来的尖锐木块在距离莉莉西亚鼻尖一尺处骤然刹停,失速下坠,啪嗒一声落在她的小皮鞋边。
莉莉西亚指节无意识地捏紧了画册边缘,目光飞快扫过艾斯手臂上擦出的血痕,随即嫌弃地抬起下巴:“落点偏差三米,这种负二十分的粗糙突袭简直是在谋杀神明的视力,擦干净你脸上的蠢灰,Yeah。”
话音未落,她脚尖看似漫不经心地一踢,把手边萨奇递来的干净粗布毛巾准确踢到了艾斯手边。
马尔科靠在桅杆旁咬着苹果:“这次飞得比昨天高了半米-yoi。”
几个番队长熟练地分工递水,主座上的白胡子大笑饮酒:“小鬼,挥拳的速度比上周快了。”
第七十二次。
午夜的阴影里,艾斯悄无声息地翻过二层护栏,指尖火星刚要聚拢,主座上的老人翻身一记巴掌横扫,狂风直接将黑发少年拍出窗外,砸进漆黑的大海。
青蓝色的炎翼划破夜空,马尔科打着哈欠俯冲而下,双爪扣住艾斯的后领,将他从冰冷的海水里拎上甲板。
艾斯呛出两口咸水,剧烈咳嗽着推开他的手:“不用你救!我自己会游!”
“闭嘴吧,旱鸭子-yoi。”马尔科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连浮都浮不起来,嘴倒是比钢铁还硬。”
莉莉西亚抱着玩偶站在背风的舱门口,双臂把玩偶的耳朵勒得紧紧的,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艾斯冻得发紫的嘴唇:“手脚僵硬得像淹死的咸鱼,二十分的难看挣扎,赶紧把身上的海水擦干,要是敢把寒气传染给本神明,直接剥夺你的生火资格,Yeah。”
她嘴上冷斥着,身子却往旁边侧开半步,露出身后早早用粗麻布裹好的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浓肉汤。
艾斯拧了一把滴水的短裤,脚掌自然地踩上马尔科踢来的干毯子,走过去端起肉汤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晨光穿透薄雾,厨房里弥漫着融化黄油与焦糖的热气。
第八十五次。
艾斯光着膀子趴在料理台边缘,伸手去抓刚出炉的烤肉,手背当即挨了萨奇结结实实的一记铜勺敲击。
“你总是把火烧得太猛。”萨奇用勺柄点了点艾斯的额头,“火拳,火不是越大越厉害。把热度压到最低,学会用火焰的气势去推转动能。你总是只依赖蛮力。”
艾斯揉着发红的额角,眉头拧紧:“那该怎么做?”
萨奇把一盘切好的蜜汁肉块推到他面前,咧嘴一笑:“自己动脑子想。”
艾斯抓起肉块塞进嘴里大嚼,眼底的火光在肉香中明暗交替。
当天的伏击中,艾斯将烈焰压缩成极细的火线,却因气流失控烧焦了白胡子放在手边的旧海图,被薙刀柄挑飞挂在瞭望塔的横梁上吹了一整夜海风。
莉莉西亚坐在塔底正下方的木箱上,抱着小白玩偶一口接一口吃着草莓千层,任凭夜风吹乱银发也一步没有回温暖的舱房。
她仰头看着横梁上的黑影:“火苗微弱得像受潮的火柴,四十八分的半吊子把戏,掉下来的时候可别砸坏本神明的裙摆,Yeah。”
艾斯晃了晃悬空的双腿,低头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银白色脑袋,咧嘴低笑了一声:“下次绝对能成。”
白胡子坐在下方甲板上,抬眼扫了扫挂在横桁上的年轻人与塔底的小姑娘,端起酒碗:“艾斯,上面的海风吹得清醒点了吗?”
烈日当空,甲板上的海贼们围坐在阴凉处掷骰子。
第九十次。
艾斯双拳缠绕着螺旋状的火舌,站在甲板中央大声宣战:“白胡子!今天我一定会打倒你!”
周围擦拭甲板的白团船员头也没抬:“哦。”
艾斯额角青筋跳动:“我说我要打倒你们老爹!”
萨奇端着刚洗好的葡萄路过:“听见了听见了。”
艾斯冲上前扯住萨奇的围裙:“你们这群混蛋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萨奇把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因为你昨天半夜还在后厨吃了我六盘酱汁烤肉。”
艾斯嚼着葡萄,整张脸涨得通红:“那是两回事!那是吃饱了再打倒他!”
莉莉西亚端着布丁碟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语无伦次的七十一分劣质狡辩,赶紧打完,后厨送来的烤鹿肉都要放凉了,Yeah。”
她转过身时,顺手将兜里揣着的两颗剥好皮的酸甜橘子直接塞进了艾斯掌心里。
白胡子放下手中的酒海碗,眼底带着豪迈的笑意:“小子,废话讲完了就攻过来。”
莫比迪克号借着洋流驶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荒僻海域,小艇碾过白色的浪花,将全船人员接送上了一座布满风化灰岩的无名荒岛。
避风岩滩成了天然的看台。
第九十九次。
白胡子踩着坚硬的岩地,薙刀架在肩头,扫视着周围吵闹起哄的部下,按了按眉心:“这帮家伙真让人头痛,这可不是什么笑话。”
盆地中央,艾斯的身形骤然压低。
“‘萤火’·‘船灵’!”
漫天绿萤般的火点在白胡子周身浮现,密集的荧光在时差引爆中封锁了见闻色的感知。
白胡子目光微凝:“用火焰的气势加速吗。”
“‘火脚’!!”
艾斯双腿烈焰如旋涡般暴卷,将动能控制发挥到极致,火光在岩缝间折射出一道残影,瞬息切入老人身后的绝对死角。
“老爹的背后被抓住了!!”
艾斯眼眸紧缩,露出森白的牙齿:“瞧好吧!”
白胡子右臂肌肉贲起,反手握拳处骤然聚起刺目的白光,拳头狠狠砸向身后的大气。
咔嚓!
整座海岛上空的大气被生生震碎,蛛网般的裂痕横贯虚空。狂暴的冲击波扫过荒岛,碎石崩落成暴雨。
岩石高台上,崩碎的落石在刺向莉莉西亚周身一尺的瞬间彻底悬停,随后无力坠地。莉莉西亚手里的画册被捏得粉碎,紫色的眼眸死死盯住下方。
“终于,让你用出果实能力了!!”
艾斯在震荡中喷出鲜血,整个人化作直线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砸进翻滚着白浪的深海中。
白胡子甩了甩拳头上的残火,低头看着海面翻起的浪花:“不错。”
老人转过身,薙刀在肩头一顿,脚步沉稳地走向看台:“明天别迟到。”
“谁去救救他,已经到一百次了吗?”
“不,还只输了九十九次-yoi。”
高台上的莉莉西亚在艾斯落水的同一瞬冲到了悬崖最边缘。她双手按在粗糙的岩壁上,指甲深深陷进石缝抠出白痕,整个人探出悬崖,胸口剧烈起伏地盯着翻涌的海浪。直到看见丢斯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拖上海滩,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下来,迅速缩回被石子磨破皮的掌心,抱紧玩偶将脸埋进毛绒耳朵里。
医务室里弥漫着药水与海水的咸腥气。
艾斯猛地从病床上挺起身,额前青筋浮现:“白胡子!!”
床头正准备换药瓶的年轻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药棉钳当啷一声掉进铁托盘里,慌忙向后退了两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