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抓向床沿,掌心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棉花。
那只耳朵补过粗线的肉桂狗玩偶正端端正正塞在枕头旁。
丢斯端着托盘站在一旁:“那是个护士,你认错人了。”
艾斯抓起玩偶环顾四周:“喂,莉莉呢?她的玩偶怎么在这儿?”
“刚才你被捞上来的时候脸色发青。”丢斯拉过圆凳坐下,“马尔科看她指尖开始结霜,直接把她拎回隔壁灌药去了。走之前她把这东西砸在你脸上,说是具有十万分神力的祭品,能治疗随从的脑损伤。”
艾斯看着手里的玩偶,嘴角扯开笑意:“那个笨蛋,以为这是仙丹吗。”
“刚刚可是至今最好的一次了,也让他用了能力。”丢斯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笑出了声,“在挑战自己认可的男人的时候,是男人肯定会心潮澎湃。”
艾斯把玩偶塞进被窝,耳根泛红:“那家伙是敌人啊!不要说傻话了!”
他跳下病床走出医务室,顺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转角深处传来萨奇与白胡子的低沉对话。
“虽然能用药物缓和,但您的身体状况还是在恶化。”
“如果我连一个中意的小鬼的对手都当不了了,你们能称这样的男人为老爹吗?!”白胡子的大笑声透过木门传来,“不管是一百次还是两百次,我都会接受那家伙的挑战!因为那家伙如果不去管就会赶着送死,我可没法装看不见啊!!”
艾斯停在阴影中,指甲陷进掌心。
走廊尽头的壁灯下,莉莉西亚靠在墙边,把一盒特制甜肉派狠狠砸进他怀里,微凉的手伸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却死死贴着他滚烫的脉搏:
“九十九分。”
艾斯一愣,低头看着她:“为什么不是一百分?!”
莉莉西亚偏过头,指节扣得更紧了一些,手腕处传来她极轻的战栗。
“因为你还没有赢。”
那双紫色的眼眸终于抬了起来,直视着艾斯的眼睛:
“所以……明天给本神明拿一百分回来。听见没有,艾斯,Yeah。”
艾斯收拢掌心,将她发凉的手指整个包进掌心里捂热,拉低牛仔帽沿,露出白牙:“明天,我才不会掉下去。”
海风吹散了云层,比克·奥多岛的荒岩海滩迎来破晓。
清晨的海岛上一片肃静,没有海贼起哄,没有人喝酒喧闹,白团与黑桃海贼团全员肃立在高耸的岩壁上。
盆地中央,晨光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
艾斯赤着上身,肩膀缠着几道旧绷带,拉了拉头顶的橘色牛仔帽。
“这是第一百次。”
白胡子单手握着巨大的薙刀,低头俯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啊。”
“这次我不会输。”
白胡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艾斯抬起头,迎着晨光咧开嘴角,露出森白凌厉的牙齿:“这次不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斯深吸一口气,双拳猛地架住当空斩落的巨大薙刀,火星自齿缝间激射而出。
阻碍自己的,是体内流着的恶鬼之血。
这种事情,他从一开始就明白——
但他决不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骇人。
四周肆虐的烈焰忽然停住。
四周肆虐的烈焰猛地一滞,顺着岩缝与空气骤然倒卷而回。
一缕。
两缕。
数百道火舌从崩裂的岩地、碎石与尘土中呼啸着倒流,仿佛整片盆地的烈火都被某种纯粹的意志强行拽回艾斯的体内。
岩石上的赤红尽数退去,少年脚下只剩下焦黑的地面。所有的火光压进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中,空气在极致的高温下剧烈扭曲。
白胡子的眼神终于变了,金色的眼眸深深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大炎戒’——”
艾斯双臂平展,积蓄在体内的极致热浪在刹那间全面爆发,暗红色的巨大火柱如苏醒的炎龙拔地而起,将整片海域的天空映照成一片血色。
“‘鬼火’!!”
滔天的火海呼啸而下,白胡子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铺天盖地的炎浪。
老人脚下的岩层寸寸碎裂,坚硬的鞋底第一次陷入了地表半寸。
白胡子咧开嘴角:“不错!”
缠绕着霸道震动光晕的铁拳破开火幕,正面砸进烈焰的核心。
轰隆!!
整座比克·奥多岛在毁灭性的力量碰撞中裂开巨大的深渊,狂暴的冲击波将漫天火海彻底震散。
烟尘随风吹尽。
白胡子大衣翻飞,低头看着脚下力竭仰躺在碎石地上的黑发少年。老人向他伸出如同钢铁铸就的大手,豪迈的声音响彻海天:
“如果你还想继续闹腾,就背负我的名字驰骋大海吧。随你尽情去闯!成为我的儿子吧!!”
艾斯仰面躺在焦黑的岩地上,手指在坚硬的碎石里抓了一下,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再挪动。
他盯着头顶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看了半晌,嘴角咧了咧。
“……啧。”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是我输了。”
白胡子咧嘴大笑,笑声震动了整座荒岛:“咕啦啦啦啦!满意了吗?我的儿子。”
艾斯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把帽沿往下压了压。
“……真啰嗦。”
急促清脆的脚步声踏碎了碎石的宁静。
莉莉西亚甩开丢斯的手,抱着小白玩偶几步冲到高大的老人面前,仰起小脸指着白胡子大声抗议:
“等一下!谁允许你这个长着香蕉胡子的老头擅自收留本神明的专属取暖随从了?!他是本神明从东海带出来的私有财产!擅自拐带神明行李的负十万分小偷,Yeah!”
白胡子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姑娘,神情一愣:“取暖随从?”
艾斯躺在地上,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马尔科双手插兜走上前:“原来是这个用途啊-yoi。”
萨奇摸着下巴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还以为他是二番队队长的候选人呢。”
艾斯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大吼:“你们两个混蛋别在公共场合讨论这种东西!!”
白胡子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小姑娘,胸膛起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咕啦啦啦啦!既然那小子是老子的儿子,你又不肯放手——”
白胡子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落下来,揉乱了她整齐的银发,把她按得原地晃了两晃:
“那就一起留下来吧!老子的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家人!”
莉莉西亚抱紧玩偶护住脑袋,整头银发炸成了蓬松的绒球:“哈?!谁是你家人?!你这个老头脑子里装的也是海水吗?!黑桃号绝不屈服,Yeah!”
岸边与悬崖上瞬间爆发出一片震天的起哄与狂笑。
夜幕降临,莫比迪克号二番队舱房内一片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墨水气味与烈酒的清香。
艾斯赤裸着坚实的脊背坐在圆木凳上,黑发垂落,双拳搭在膝头。
针尖刺入皮肉,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丢斯和黑桃海贼团的同伴们靠在门边,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全落在那枚一点点成型的标志上。丢斯凝视着针尖下的线条,眼底带着深沉的释怀。
刺青完成。
艾斯站起身,拉了拉头顶的橘色牛仔帽,转过身看向门边。
深蓝色的骨十字标志在宽阔的后背上彻底舒展开来。
莉莉西亚抱着玩偶站在门框旁,紫色的眼睛注视着那块巨大的新标志。
艾斯迎着她的视线咧嘴一笑:“喂,莉莉。以后没人敢在这片大海上动我们了。”
莉莉西亚别过脸,耳尖泛起一层薄红,轻哼了一声:
“……这种比拼错名字的鬼画符强一点的七十分纹身,勉强算你及格吧,Yeah。”
舱房外的甲板长桌上堆满了烤肉与酒桶,欢呼声与碰杯声震天动地。
艾斯坐在长凳中央大口撕扯着带骨肉块,嚼着嚼着,脑袋突然猛地向前一栽。
就在鼻尖即将砸进沾满油腻酱汁的托盘的前一瞬,一只白皙微凉的手掌极其熟练地横空探出,稳稳托住了他沉重下坠的额头。
艾斯整颗脑袋顺势歪倒在她的掌心里,嘴里还咬着半块肉,悠长的呼噜声已然响了起来。
莉莉西亚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推,借着巧劲将他的脑袋靠在长凳的靠背软垫上,甩了甩掌心蹭到的肉香热气。
“真是没用的随从,Yeah。”
她低头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黑发少年,随后极其自然地把微微发凉的双脚塞进艾斯宽大的外套下摆里取暖,顺手拿走了他盘子里最后一块没沾到酱汁的蜜汁甜牛排。
海风从船帆间吹过,新升起的白胡子海贼团旗帜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莉莉西亚咬了一口甜牛排,紫色的眼眸倒映着甲板上的火把光亮,下巴微微一抬:
“这个取暖炉,暂时还能用。”
她将咬了一半的牛排咽下,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七十分,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