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林砚琛拦到车的那一刻砸下来的。
他刚拉开出租车门的半个身子瞬间湿透,白T恤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肉色的轮廓。
“去这里。”他用英语报出管家在电话里冷漠告知的地址,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林砚琛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街景。
他记得外婆常说:砚琛,做人要坦荡,你心里干净,别人就伤不到你。
他信这句话。
庄园主楼三层,书房。
晏禹崇站在整面墙的书架前,指尖掠过一排烫金封面的古籍。书脊上印着古老的泰文和巴利文,大多是佛经和关于娜迦信仰的典籍。
这是晏家世代积累的收藏,也是某种无声的传承——一个自认流淌着娜迦龙神血脉的家族,在人间地狱里修行的凭证。
“先生。”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晏禹崇没回头:“说。”
黑衣男人走进来,垂手立在门边,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恭敬姿态:“剧组那边,有消息了。”
“嗯。”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给了他们最后通牒。现在整个剧组乱成一团,导演在到处打电话找人帮忙,副导演在骂街,几个主要演员都在抱怨。”男人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汇报天气,“那个叫王制片的人,已经在联系其他场地,不过成功率不高。有个女演员在哭,说她妈妈等着医药费。”
晏禹崇的指尖在一本《长部经典》上停顿了一下。
“人心。”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没什么温度,“危机面前,永远是先自保,先抱怨,先推卸。精彩。”
男人继续道:“唯一一个例外,是那个叫林砚琛的演员。他主动提出要来找您谈,现在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晏禹崇转过身,走到宽大的实木书桌后坐下。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空空如也,干净得像他对外展示的那张脸。
“说说其他人对他的反应。”
“导演劝过他,觉得他天真。副导演嘲讽他,说他不自量力。其他演员……”男人顿了顿,“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他长得好看,说不定您就吃这一套。”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时,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晏禹崇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色,本该是温暖的色调,却冷得像结冰的琥珀。他看着手下,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男人的背脊绷得更直了。
“有意思。”晏禹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脏,真是脏到骨子里。”
男人不敢接话。
晏禹崇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身前交握。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那个林砚琛,”他问,“在剧组人缘怎么样?”
“很好。”男人回答得很快,“助理说他待人温和,拍戏认真,不争不抢。场务说他经常帮忙搬东西,没架子。导演也喜欢他,说他灵气足,肯吃苦。”
“有没有和谁走得太近?”
“没有。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休息时要么看剧本,要么一个人发呆。有个女演员对他示好过,他礼貌但明确地保持了距离。”
晏禹崇的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干净、努力、不惹是非的年轻人。
是伪装。
他见过太多这种伪装。
初入行的新人,哪个不是摆出一副单纯上进的模样?
等时机到了,等诱惑够了,等爬得足够高了,面具撕下来,底下都是同一张贪婪的嘴脸。
他说,“不用管他。”
“是。”
男人退出去,书房重新恢复寂静。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外巨大的芭蕉叶,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晏禹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供奉着一尊不大的娜迦神像——七头蛇神盘踞在莲花座上,蛇头低垂,目光悲悯又冷漠。
晏家祖上据说是古代某个信奉娜迦的部族后裔,迁徙到东南亚后,靠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发家。
世代积累的财富背后,是世代背负的诅咒——家族里的男性,天生冷情,难以共情,对人性有着本能的厌恶和怀疑。他们像盘踞在泥沼里的娜迦,看得见人间,却永远融不进去。
他的祖父是这样,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