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曼谷。
雨下大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几乎能拧出粘腻的汗那般。
片场里那几台老旧的风扇徒劳地转着,风扇传出的机械声混杂着场务急躁的吆喝。
林砚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顺着他的颧骨滑落,最终没入衣服的领口。衣服是粗亚麻质地,浸了汗水,便湿漉漉地贴在少年的背上。
“阿琛哥,喝水。”助理递过来一瓶冰水,塑料瓶身挂满了冷凝的水珠。
“谢谢。”他接过,道谢。
林砚琛仰头,大口吞咽了两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有些刺激,但是能暂时压住那股燥热。
“导演那边还没消息?”他问,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哑。
助理摇头,脸色也不好看:“副导刚又被叫走了。说是场地那边……”她压低声音,朝片场入口处努了努嘴,“那位晏先生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四个,堵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林砚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临时搭建的片场入口处,果然站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三天了。
从剧组租用这处位于曼谷近郊的废弃庄园开始,麻烦就没断过。
先是本地一些小帮派轮流来“收管理费”,然后是市政那边突然说拍摄许可有问题,最后是庄园的真正主人——那位姓晏、在泰国商圈名头极大也极其神秘的华人富商——直接派了人来,客气而冰冷地通知:拍摄即刻停止,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内清场离开。
导演托了无数关系,赔尽笑脸,送出去的礼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对方只有一句话:“晏先生的意思。”
没人敢问晏先生是什么意思。
在曼谷,尤其是在华人商圈里,“晏禹崇”这三个字很多时候比法律更管用。
传言他背景深不见底,生意横跨东南亚,手段凌厉得不近人情。更让人发怵的是他那脾性——都说晏先生性情寡淡,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看人时目光凉得像冰,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怎么办啊……”旁边演女配角的新人演员带着哭腔,眼圈红着,“我为了这个戏推了另一个组,现在要是黄了……我妈还等着我片酬交医药费……”
“哭有什么用!”副导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身上的花衬衫湿透了大半,黏在肥胖的肚腩上,“制片已经去联系其他备用场地了,但这这节骨眼上,曼谷能找到的符合要求的景,早被其他组占了!”
“要不……再去求求晏先生那边的人?”有人小声提议。
“求?拿什么求?咱们这小破剧组,全副身家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人晏先生看一眼的!”导演终于从临时办公室冲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都在跳,“妈的,合同签得明明白白,现在说收就收!这他妈是明抢!”
他骂得凶,声音却压得低,眼神还不住往门口那四个黑衣人身上瞟,生怕被听见。
林砚琛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又喝了口水。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戏了……”
“现在怎么办?机票改签要钱,住宿多一天都是开销……”
“听说晏禹崇那人特别难搞,软硬不吃,之前有个得罪他的公司,第二天就直接从曼谷消失了……”
林砚琛拧紧瓶盖,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其实也慌。这个戏是他出道以来第一个像样的角色,男三号,戏份不轻。
他需要钱,需要一份能让自己和外婆在江城安稳生活的保障。外婆的风湿病越来越重,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换一套有电梯、带暖气的房子,是她念叨了好几年的事。
不能黄。
“导演。”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渐渐低下去的嘈杂里显得清晰。
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砚琛走到导演面前。
他比导演高小半个头,但姿态放得低,微微弓着背,是一个谦和询问的姿态:“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我们直接去和晏先生谈谈?也许有什么误会,或者……我们能做到什么补偿条件?”
导演看着他,像看一个天真的孩子,苦笑着摇头:“阿琛,你不懂。晏禹崇那个人……他不是能谈的人。他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我们去谈?连他庄园的门都进不去。”
“总要试试。”林砚琛说。他额角的汗又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痒痒的。他抬手抹掉,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剧组这么多人的心血,不能因为一个误会就全毁了。我去试试。”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副导嗤笑出声:“你去?你拿什么去?你知不知道晏禹崇是什么人?他——”他上下打量着林砚琛,目光在他被汗浸得有些透明的浅色戏服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小伙子,别天真了。那种人物,我们这种小虾米,连凑到他眼前让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林砚琛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定,“我去庄园门口等着。他不让进,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他愿意给个说法为止。”
他说完,对导演点了点头,转身就朝临时化妆间的方向走,要去换掉身上的戏服。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
“他疯了?去晏家门口等?不怕被人扔出来?”
“年轻气盛呗,不知天高地厚。”
“啧,长得是真好……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说不定……晏先生就吃这一套呢?干净漂亮的男孩子……”
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暧昧不明的意味,很快被其他人的咳嗽声掩盖过去。
林砚琛脚步没停。
他走进用简易板材隔出来的化妆间,反手关上门。
空间狭小,只有一面镜子,一张椅子,一个挂衣服的架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颊,湿漉漉贴在额角的黑发,还有那双眼睛。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林砚琛脱下湿透的戏服,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推门出来时,片场里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导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林砚琛应了一声,对导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映着从临时棚顶缝隙漏下的、被灰尘切割成缕的天光,干净得晃眼。“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