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拎着钟姐送的“陈酿”,另一只手抓着手机,倒腾了一番才腾出右手,短暂地握了一下,“我叫季舟。”
季舟并不擅长和人寒暄。
还好他们两个自己能聊起来,季舟站在边上,听他们两个自顾自中英夹杂聊天,加州的太阳、芝加哥的雪、在纽约做一个什么PE项目应当能赚多少万,什么音乐剧的黄牛票很难抢。
You know. Oh. No way. Literally.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季舟很想说我到站了,然后去坐下一班地铁,挪了两步想起这已经是末班了。
在她脚步腾挪的间隙杨亦晴注意到她,杨亦晴很自然地和她搭话,像照顾一个落单的人,“我和小胥今年才第一次回东山,这次回来感觉东山变得一点儿都不认识了。”她和李胥对视一眼,一齐笑起来,“我俩连地铁都不会坐。”
杨亦晴的困扰好像很真实:“刚才我们在入口研究了半天扫码闸机,跟俩傻子似的。学妹你一直在家里真好啊。”
季舟随口应着。
“……诶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吧。”聊到最后,杨亦晴碰碰李胥的胳膊用这句话做结尾。
是常见的社交寒暄。
季舟的苹果肌又饱满起来,连带着眼睛也被挤成一条缝,她一边点头一边说出了那句经典回答:“改天改天,有机会一定。”
说完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板,心里盘算着还有几站到站。
“哪天?”这一切本该结束时李胥突然插进来。
季舟和杨亦晴听了俱是一愣。
季舟脚尖的动作放缓,“……那过几天吧。”
他继续追问:“过几天啊?”
季舟这下彻底站定,“下……下下下个礼拜?”
季舟犹犹豫豫多说了几个下,让人分不清这些“下”到底是没有结巴、全在结巴还是部分结巴。
“礼拜几?”
杨亦晴终于看不下去,抬起胳膊肘怼李胥,暗戳戳给他使眼色,之后嫣然一笑,打起圆场:“哪有一下就能确定时间的,有时间……我们再聚。”
有时间就是没时间。
季舟立马接上:“好好好,有空一定。”
李胥没再问。
线路转弯,车身晃动,李胥衣角轻摆,杨亦晴还攥着那一角,伸手一拉,像随手翻开一本书似的翻开了他,他胸口处那个鸡骨架一样的logo在季舟眼前扭曲又展开。
他们恢复了谈笑,嘴巴一张一合,用下颌线切割季舟的眼睛。再仔细看,杜彻尼式的微笑挂在李胥的脸上,嘴角肌上扬,颧骨肌上提,面部肌肉协同运动,展现出一副极具幸福感的表情来。
季舟看到他用这副表情问杨亦晴:“我怎么觉得有一股酸味儿?”
话末带着钩子,引人遐想,听起来暧昧非常。
季舟的眉毛无法控制地上扬,手机页面上刚好停留在小绿书的某个帖子,网友提到最该提防那种的绿茶女同学——男朋友非要和以前的女同学吃饭我吃醋怎么办?
季舟不着痕迹地抬手裹了裹围巾遮住自己绿色的发尾。
“谁家的醋坛子打翻啦?”李胥继续冲杨亦晴发挥。
小绿书上说这种不使用具体人称代词的暧昧句子最具拉扯感。
他竟然还笑嘻嘻地四处转头真的在找什么似的。
切,轻佻!
果然,杨亦晴的面颊肉眼可见的浮上一层红色,她甚至有点意外:“你……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吃醋不吃醋的?”
季舟闭上眼睛,眼皮因为翻白眼而轻微起伏。
她正准备在心里冷笑,突然听到杨亦晴的小小惊呼:“哎呀,小胥,你的鞋!”
季舟闻声低头,李胥的白色运动鞋上已经晕开一片棕黑印记,看起来更糟糕的是她的鞋,两只乌七八糟的鞋凑一起让季舟的眼皮再次狠狠一跳,她四处搜索着那些污渍的来源,视线上移,鞋的正上方是她手里的醋坛子,那一小箱醋时不时就往下滴两滴,她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棕黑色的液体,酸味直冲头顶。
回想起钟姐把这三十年陈酿拍在她面前的样子,季舟嘴角抽动。
地铁转弯,手里的礼盒也随惯性轻微地摇摆,季舟眼睁睁看着几滴醋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依次滴在他的另一只鞋上,瞬间渗进鞋面的翻毛皮织布里。
这双鞋没有明显的logo,季舟想,这应当又是哪个她不认识的假装低调实则装逼的品牌。
她愣了两秒慌忙把手里的东西移开。
季舟瞪大眼睛抬起头,对上李胥的视线,他正摸出手机,还是用那种调笑的腔调:“加个微信。”
“干嘛?”
“加个微信,付我干洗费就行,我这鞋只能干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