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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一「沈与时的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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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不要不等我”这五个字写了很多遍,写到纸都皱了。他知道这五个字很自私。他没有权利要求江寻等他。他走了,是他走的。他结婚了,是他结的。他让江寻等了,是他的错。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怕。他怕江寻不等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寻收”。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关不上了,他用力推了一下,关上了。

第五十封信。写于被迫结婚前夕。

这封信写得很长,改了无数遍。他写了很多个开头——“江寻,我要结婚了。”“江寻,我对不起你。”“江寻,你忘了我吧。”每一个开头他都写了,又划掉了。划掉的理由不一样。“我要结婚了”——太直接了,像一个炸弹,他不知道江寻接不接得住。“我对不起你”——太轻了,对不起三个字,够抵消六年的等待吗?不够。“你忘了我吧”——太假了,他不想让江寻忘了他,他怕江寻真的忘了他。

他写了很多遍,写到信纸用完了,写到笔芯没水了。他去买了新的信纸,新的笔芯。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窗外的天从黑变亮。他写了一整夜。

最后他写了——

“江寻,我明天要结婚了。不是我选的,是我父亲安排的。对方是合作企业的女儿,我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见过我。我们都不愿意,但都没有办法。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我想过不告诉你,让你以为我只是不想写信了。但我不想骗你。你已经等了我很久了,你值得知道真相。

这段婚姻不会有感情。我心里只有你。从初中就开始了,到现在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我会想办法结束它。我不知道要多久,一年,两年,五年,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的。你要等我。不要放弃我。”

他写完之后,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他的手指间沙沙地响。他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但他写不出更好的了。他的语言在江寻面前会崩溃,会退化成原始人的水平。他只能说“你要等我”,只能说“我不会变”,只能说“我心里只有你”。这些词很旧,很老,很多人用过。但他是认真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寻收”。他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把最上面的信挪了挪,把新的塞进去。塞的时候很用力,信封的角被折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皱褶。他看着那道皱褶,觉得它像一条路。一条很长的、有很多弯折的、但从未断过的路。路的尽头是江寻。他在路上。

第六十封信。写于公司最艰难的时候。

他的父亲把公司交给了他,但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公司已经千疮百孔了。资金链断了,合作伙伴跑了,员工走了,客户没了。他每天工作很长时间,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他的眼睛下面有了黑眼圈,很深,像两道黑色的月牙。他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写了一封信。

“江寻,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问题。要见很多人,说很多话,做很多决定。我不喜欢这些,但我没有选择。我想起高中的时候,我们坐在天台上,风吹过来,你的刘海被吹起来。我看着你,觉得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明天吃什么。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每一个问题都很大,大到像一座山。我翻过了一座,又有一座。山很多,路很长。但我不能停,因为我停下来了,就离你更远了。我要翻过所有的山,走到你面前。等我。”

他把“等我”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陷进了纸里。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台上,他对江寻说“我会回来的”。江寻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我等你”。他记得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光晕。他靠着那双眼睛撑过了很多日子。他还会靠着它们撑下去。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寻收”。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关不上了,他用胶带缠住了。胶带是透明的,缠了很多圈,缠得很紧。

第七十封信。写于一个失眠的夜晚。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户的正中间,像一个被人挂在那里的、发光的、很大的盘子。他躺在床上,看着月亮。月亮的颜色是白的,不是橘黄色的。他想起江寻出租屋里的那盏白炽灯,灯光的颜色是昏黄的。昏黄很暖,白色很冷。他被冷包围着,像掉进了一个冰窖。他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个在母体里的婴儿。母体是温暖的,安全的。但这里没有母体,只有冷空气。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灯是白色的,光很亮,很刺眼。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写——

“江寻,我梦到天台了。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我梦到我们坐在围墙上,脚悬在半空中。风吹过来,把你的刘海吹起来。你把右耳的耳机递给我,我接过去,塞进耳朵里。钢琴声响起来,是我写的那首,《江寻》。你听着,嘴角翘了一下。你说‘好听’。不是‘还行’,是‘好听’。我笑了。然后我醒了。枕头是湿的。我躺在黑暗里,想回到那个梦。但我回不去了。梦是梦,醒是醒。梦里有你,醒来没有。”

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纸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面的字。背面的字是反的,但他认得出那是什么。那是江寻的名字。他没有写在纸上,但纸记住了。纸是有记忆的,你写过什么,它都会记住。擦不掉,撕不掉,烧了也有灰。灰是黑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灰散了之后,空气里还有它的味道。味道也会散,但散得很慢,慢到你要用很长时间才能忘记。

他不想忘记。他不想忘记任何东西——江寻的侧脸,江寻的耳朵,江寻喝牛奶时喉结滚动的三下,江寻说“嗯”时的语气,江寻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他不想忘记。他要带着这些记忆走一辈子。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寻收”。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缠了很多圈胶带,他又缠了一圈。

第八十封信。写于离婚后。

信纸是新的,很白,很平,没有褶皱,没有水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和高中时一样。

“江寻,我离婚了。是她提的,她找到了真正爱的人。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这段婚姻终于结束了。我终于自由了。但我最想做的,不是庆祝自由,是回到你身边。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等我。我不敢问。我怕你告诉我‘不等了’。那三个字,比‘我不喜欢你’还重。‘我不喜欢你’是你从来没喜欢过我。‘不等了’是你喜欢过我,但你不想再等了。哪一个更疼?我不知道。我都怕。但我还是要回去。哪怕你不等了,我也要回去。我要亲眼看到你过得好。如果你过得好,我就走。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就留下来。不管怎样,我都要回去。”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寻收”。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放进抽屉。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机票预订的网站。他输入了出发城市和到达城市,选择了日期,点了“搜索”。很多航班,很多时间,很多价格。他选了最早的那一班。

第八十七封信。最后一封。

很短。只有一句话。

“江寻,我买了机票。我回来了。这一次,再也不走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钱包里。钱包是黑色的,皮革的,用了很多年,边角磨白了。他把信纸塞进最里面的夹层,和身份证、银行卡、一张机票放在一起。机票是回国的,日期是下个月。他看着那张机票,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怕回到那个城市之后,找不到江寻。他怕找到了,江寻已经不等了。他怕等了,但等到的是一句“你是谁”。他的手里有很多怕,但他不需要抓住它们。他只需要知道,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像一个在奔跑的人。他跑了很多年,从初中跑到高中,从高中跑到国外,从国外跑回来。他跑得很累,但他不敢停。因为他怕停下来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他跑到了这里——飞机票在手心里,江寻的名字在心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江寻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少年时的脸。白衬衫,洗得发白的颜色,磨出毛边的袖口,颜色不太一样的第二颗纽扣。他站在红榜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沈与时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我想认识他。

他认识了他。他喜欢了他。他等了他。他回来了。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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