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看着他,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攥到指节泛白。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下,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很尖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江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很孤独的人。他在等他,从高中等到现在,从出租屋等到医院,从少年等到青年。他还在等,一直在等。
沈与时看着他。“他想见你。”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他是不是快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出发前做的最后准备——把衣服整理好,把表情调整好,把心门打开。“走吧。”他说。
沈父看着江寻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没有见过。六年前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知道他是个威胁。他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多高,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现在他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光晕。他儿子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我对不起你。”沈父说。声音很轻,很弱,像一个快要没电的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但他把那四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对”“不”“起”。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多力气。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但我不怪你了。”他说。
沈父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波浪,什么都没有。但湖很深,深不见底。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想看看底下有什么。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也许是鱼,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沉船。
“为什么?”沈父问。
江寻看着他。沈父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看着这张脸,想起了沈与时。他们长得很像,眼睛、鼻子、下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沈与时的脸是软的,暖的,会笑的。这张脸是硬的,冷的,不会笑的。他想:如果当年沈与时没有走,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屋檐下。也许会有争吵,会有冷战,会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他们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六年没见,一见面就是原谅。
“因为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他不会那么确定我就是他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江寻说。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在他把儿子送上飞机的那天,在他把信锁进抽屉的那天,在他看到儿子婚礼上那个空的眼神的那天。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
他伸出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一条的、蓝色的、很细很细的河流。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很多路,他走过很多路,走错了很多路。他没有时间了,但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伸出手。
沈与时握住了他的手。父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他的手心。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焐热。他不知道还能焐多久,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他只知道,在还能焐的时候,用力焐。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那颗痣朝着天花板,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个深棕色的、针尖大小的、很亮很亮的星星。他没有伸手,但他知道,他也在那幅画里。站在这间白色的、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站在沈与时的旁边,站在他父亲能看到的地方。他在。他会一直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