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加班一周。项目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施工图要在月底之前出完,留给江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把办公桌搬到了会议室,桌上铺满了图纸,墙上贴满了便利贴,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每一张上都写着要做的事情。事情很多,多到像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清单。他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那里,画图,改图,看图,再画图,再改图,再看图。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但他的零件已经开始磨损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不是不想吃,是没时间吃。早上出门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一盒牛奶,放在桌上,放到中午,牛奶变温了,他喝一口,继续画图。中午叫外卖,外卖放在桌上,放了一个小时,他打开吃两口,然后继续画图。晚上同事们都走了,他还在。保安来巡楼,看到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看到江寻趴在桌上睡着了,图纸散了一地。他走过去,把地上的图纸捡起来,放在桌上。他没有叫醒江寻,只是把会议室的灯关了,留下一盏台灯。台灯的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块桌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蜡烛,光很弱,但够了。
凌晨一点。江寻还在改方案。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眼皮像灌了铅,很重,每眨一下都要很用力。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手指冰凉,按在眼皮上像两片很薄的、冰凉的金属。他拿起杯子喝水,杯子是空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看着那张还没改完的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在他的眼睛里开始重影了,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再睁开。重影还在。他决定再坚持一下,画完这条线就回去。这条线很短,只有两厘米。他画了很长时间,长到像在用尺子量,一笔一划,很慢,很慢。
有人敲了敲门。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均匀——咚,咚,咚。像一个人的心跳。江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钉在图纸上,钉在那条还没画完的线上。凌晨一点,谁还会在公司?保洁阿姨早就走了,保安刚刚巡过楼,同事们下午六点就下班了。他不知道是谁,但他不想知道。他只想把这条线画完。
脚步声走进来了。不是高跟鞋的嗒嗒声,是皮鞋的、沉稳的、每一下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旷的、只有台灯亮着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走路,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很多个声音的重叠。
一杯咖啡被放在了桌上。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杯壁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了很细很细的、乳白色的、像丝带一样的雾。雾升到空中,散开,消失。江寻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了那杯咖啡上。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握着笔,笔尖离纸面不到一厘米。
“少加点,记得吃饭。”那个声音说。
江寻抬起头。沈与时站在桌前,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没有拢,就让头发遮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他把纸袋放在咖啡旁边,纸袋里飘出了面包的香味,很暖,很甜,像一个在冬天里被人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拥抱。
沈与时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实的、很稳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安静的会议室里,激起很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