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咖啡的热气还在升,比刚才弱了,细了,像一个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微弱。他把杯子拿起来,手指碰到了杯壁。杯壁是温的,不是烫的,是那种刚好能用手握住、不会烫到手指的温度。他低头看杯子,杯壁上写着一行字——“少加点,记得吃饭。”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很熟悉,工整,一笔一划,和高中时在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沈与时的字。他看了很久。那七个字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很多个字,很多个沈与时写过、他也看过的字——“你讨厌我?”“晚安。”“明天见。”“加油。”“我喜欢你。”“我会回来的。”“江寻,我回来了。”他把这些字排成一排,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他看到了一条线,一条很长的、有很多弯折的、但从未断过的线。线的起点是高中,终点是现在。线上有一个一个的结,每一个结都是一句话。最紧的那个结是——“我喜欢你。”他看了很久。
他把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烫的,从嘴唇烫到舌尖,从舌尖烫到喉咙,从喉咙烫到胃。烫得他眼眶都热了。但他没有松口,他继续喝,让那股烫从身体的最深处蔓延出来,把他冰冷的、硬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心一点一点地焐热。味道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纯的黑咖啡。苦味在他的舌头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有很多花瓣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露出花蕊。花蕊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种等了很久、等到快要放弃了、但终于等到了的甜。甜味很淡,淡到需要很仔细才能尝到。他尝到了。
他把面包从纸袋里拿出来。面包是牛角包,金黄色的,表皮酥脆,一碰就掉渣。他咬了一口,面包在嘴里化开,很软,很甜,很香。他嚼着,咽下去,面包从喉咙滑到胃里,胃被填满了一点。他继续吃,继续喝。咖啡凉了,但还是很苦。苦和甜在嘴里打架,打到最后,谁也没有赢。苦还在,甜也在。就像他恨沈与时,也爱他。恨和爱在他心里打架,打了六年,谁也没有赢。恨还在,爱也在。
他放下杯子,看着桌上那行字——“少加点,记得吃饭。”沈与时的字迹。他把杯子转了一下,字的背面是空白的。他把杯子转回来,又看了一遍。这行字他会记住。不是记住“少加点,记得吃饭”,是记住沈与时会在他加班到凌晨一点的时候,端着一杯咖啡、提着一袋面包,走进会议室,放在他桌上,说“少加点,记得吃饭”,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我在等你”,没有说“我还在爱你”。他只是做了这些事,然后走了。但这些事比任何话都重。因为话可以是假的,事不会。咖啡是真的,面包是真的,杯壁上那行字是真的。沈与时的字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过。字迹没有变,人也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在每天早上把牛奶放在他桌上、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江寻把咖啡喝完,把面包吃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桌上。他没有扔掉那个杯子,他把杯子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和文件、图纸、笔筒放在一起。杯壁上的那行字朝着他,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少加点,记得吃饭。”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那行字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他的眼睛在发光。
第二天,江寻给周工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中午的会议,我参加。”周工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加了一句:“江总,您今天心情不错?”江寻没有回。他看着手机屏幕,想:心情不错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他摸了一下嘴角,是翘的。他没有压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