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江寻不能再躲了。甲方下了最后通牒——下周的方案汇报,必须由总设计师亲自出席,否则项目暂停。周工把这句话转达给江寻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一个人在传递一个可能会爆炸的消息,字字句句都斟酌了很久,怕哪句话说重了会把江寻炸伤。江寻正在画图,笔尖停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知道了。”他说。
汇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倾盆的、倒灌的、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的暴雨。雨水打在会议室的窗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窗外的城市被雨幕模糊了,高楼变成了灰色的影子,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晕,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变淡了的水彩画。江寻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图纸,图纸上用铅笔和马克笔画满了线条、标注、尺寸。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没有喝。水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圈湿痕。
沈与时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很宽的桌子,桌面上铺着图纸,图纸上画着城市的未来。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江寻在看图纸,沈与时也在看图纸。但他们的余光都覆盖了对方,像两张很大的、看不见的网,从两个人的眼睛里撒出去,在空中交叠在一起,网住了彼此。
汇报开始了。江寻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安静的会议室里,激起很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他讲方案的设计理念——保留老城区的肌理,用现代的语言重新诠释传统的元素。他讲技术难点——地形复杂,高差大,基础处理需要特别小心。他讲进度安排——下个月完成初步设计,两个月后出施工图。他把每一个问题都讲得很清楚,每一条线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个尺寸都有它的依据。
沈与时坐在下面听。他的目光不在图纸上,在江寻的脸上。他看着他的嘴唇在动,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关于建筑、关于城市、关于未来的话。他的声音变了,六年前是少年的清亮,现在是成年人的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变,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思考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专注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沈与时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存进了大脑里那个叫“江寻”的文件夹。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大到像一座图书馆,但他还在往里放,放每一个新的、关于江寻的细节。
汇报结束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还在继续。甲方的人开始提问,江寻一一回答,不急不慢,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到位。沈与时没有提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寻。他看着他把图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看着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拉好拉链。看着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的喉结还是滚动了三下。然后他站起来,说:“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门关上了,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变得很小,很闷,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电流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寻。”沈与时说。
江寻在收拾东西,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搭扣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上。“什么话?”他问。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关于当年的事。”沈与时说。
“我不想听。”江寻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必须听。”沈与时说。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湖底的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翻着肚皮,露出白色的、闪光的腹部。江寻看到了那些鱼,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它们今天不会沉下去了,它们会浮上来,会跳出水面,会在他面前展开身体,让他看到它们的鳞片、它们的鳍、它们的眼睛。
沈与时开始说了。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像一个在做一件他很确定要做的事情的人。他说了他父亲的威胁——如果他不走,就让江寻失去保送资格。他父亲查到了江寻的助学金档案,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失去保送资格的理由。不是真的理由,是制造出来的理由。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沈与时没有选择,他不能拿江寻的未来去赌,他赌不起。说了被拦截的信——他写了八十七封信,每一封都被他父亲扣下了,锁在书房的抽屉里,钥匙在他父亲身上。他说他每天都在等回信,等了六年,等到信箱的铁皮门都生锈了,等到邮票的胶水都干透了,等到信的边缘都卷起来了。他说他不知道江寻有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江寻有没有回信,不知道江寻是不是还在等他。
他说了他被迫的商业联姻。他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了,唯一的出路是和海外企业合作。对方要求联姻,把两家人绑在一起。他拒绝了,但没用。他被送到了国外,关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不属于他的房子、不属于他的婚姻里。他说那段婚姻没有感情,他从来没有爱过那个人。他说那个人也知道,他们是两个被绑在一起的、不情愿的、想挣脱但挣不开的人。他说他们去年离婚了,是她提的,她找到了真正爱的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