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会议之后,江寻连续三周没有出现在任何有沈与时的场合。这不是一个容易的事,项目很大,涉及很多部门、很多人、很多会议。甲方和乙方之间的沟通频繁到每天都有邮件往来,每周都有例会,每两周都有方案汇报。江寻是总设计师,按照正常的流程,他应该出席所有这些会议,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技术难点、进度安排。但他没有出席,他让副手去了。
周工每天抱着图纸和笔记本,在各个会议室之间穿梭。他回来的时候会把会议记录放在江寻的桌上,江寻会翻开看,看沈与时说了什么,提了什么意见,对哪个方案比较满意,对哪个方案不太满意。他把沈与时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像一个在收集情报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沈与时说“这个立面太复杂了”,他在图纸上把立面的线条简化了。沈与时说“这个颜色不太对”,他在色卡上重新挑了一个颜色。沈与时说“这个阳台太大了,成本太高”,他的笔尖在“阳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周工有一天忍不住了,站在江寻的办公桌前,推了推眼镜。“江总,甲方那边问您什么时候能亲自参加一次会议。他们说,有些问题周工做不了主,需要总设计师确认。”江寻低着头在画图,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一条很细的、微微弯曲的线。那条线是阳台的栏杆,他已经画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样。这一遍的弧度比上一遍大了一点,大到刚好能让一个人把手臂搭在上面,看远处的天空。
“你告诉他们,我最近在赶另一个项目的图纸,没时间。”江寻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个人在念课文。他的笔没有停,继续画那条线。
周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还是低着头在画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纸。他的背影很瘦,很直,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突出来,像两块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周工想:江总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好像瘦了。他没有说,关上门,走了。
江寻不知道的是,沈与时每次开会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江总今天不来吗?”周工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江总在赶另一个项目的图纸,实在走不开。”沈与时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手会动——他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一口水,再把盖子拧上。这个动作他每天会做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如果有人统计,会发现他每次问完“江总今天不来吗”之后,喝水的概率比平时高了很多倍。他在用喝水来压住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说不出口,只能压下去,用水,用瓶子,用拧盖子的动作。
第四周,沈与时报堵在他公司楼下。
那天江寻加班到很晚。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方案需要大改,甲方的意见很模糊——“这个感觉不对,但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是甲方最让人头疼的意见,没有指向,没有标准,没有答案。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一遍一遍地推翻自己,从头再来。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图纸,图纸上画满了线,线很密,很乱,像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很久的人留下的痕迹,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条路都是死路。他把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没有捡。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广场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像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圆盘。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低着头的,看着地面,走得很慢,像一个在思考问题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是要把答案踩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江寻。”
他抬起头。沈与时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脸被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光的那一半是暖的,影的那一半是冷的。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从傍晚就开始了。他的大衣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层很细很细的、透明的糖霜。他的头发也被露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像刚洗完澡没擦干的样子。江寻看着他的头发,想:他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