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办公室里改图纸。这是他在这个城市的第七年——大学四年,工作三年。他换过两次办公室,第一次是从实习生的小隔间搬到设计师的单间,第二次是从单间搬到这间有落地窗的、可以看见整个城市天际线的大办公室。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把办公桌对着窗户,每天坐在阳光里画图。他的同事们说他是一个很会享受阳光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阳光,是为了看窗外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的屋顶。那些屋顶上,有没有一个是他可以站上去、等一个人的地方?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均匀——咚,咚,咚。像一个人的心跳。江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钉在图纸上,图纸上是一条线,一条很细的、黑色的、微微弯曲的线。他在画一个阳台的栏杆,栏杆的弧度是他计算了很多遍的,不能太直,不能太弯,要刚好能让两个人并排靠着。
“请进。”他说。
门被推开了。门是木头的,很重,推的时候会发出很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脚步声走进来了。不是高跟鞋的嗒嗒声,是皮鞋的、沉稳的、每一下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办公桌前。那个人没有说话。江寻的笔尖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画。他没有抬头,因为他在算一个尺寸——阳台的进深,一米八,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手臂不会碰到栏杆。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三遍,然后用铅笔写在图纸的右下角。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江寻的笔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久到墨水的颜色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沈与时站在门口。
他比高中时高了。不是“高了一点”,是“高了很多”。他的肩膀更宽了,西装穿在身上很挺,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也许就是量身定做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很长,快到膝盖了,领子是翻开的,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再是高中时那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他的脸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高了,眉骨更突出了。少年的圆润被时间的刀削去了,露出来的是成年人的棱角。
但眼睛没变。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深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沈与时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是最没有变的部分,像两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磨平他的棱角,削去他的锋利,把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但它改变不了他眼睛的颜色——深棕色,和六年前一样。和六年前他在图书馆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
江寻看着他,六年的沉默在这一刻被打开了。不是“打开了”,是“被撕开了”。像一封信,封口粘了六年,胶水干了,纸也脆了。他用指甲沿着封口的边缘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划开,怕用力过大,里面的东西就会碎掉。信纸展开了,字还在。颜色淡了,纸也黄了,但字还在。每一个字都还在——“江寻,我到国外了。这里没有天台。”“江寻,我今天路过一家超市,门口停着一辆和你一样的自行车。”“江寻,我写了新曲子。等回来弹给你听。”“江寻,我回来了。”最后那行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在阳光下反着光。
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很微妙的弧度。他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了,然后开口。
“你好,沈总。”
声音是平的。平到像一个人在念课文,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放在桌沿上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没穿够衣服的人。他的手指不会说谎,他的手指在说“我紧张。我等了你六年。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怕你要说的话,不是我想听的。”
沈与时看到了。他没有拆穿。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他看到那五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在发抖。他的目光又从手指移回脸上。他看着江寻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深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束光,穿过二十三楼的阳光,穿过办公桌上的图纸和文件,穿过六年的时间。六年的时间很长,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它改变不了目光的形状。沈与时的目光还是软的、暖的、像冬天的被窝一样的。江寻的目光还是硬的、冷的、像冬天的冰面一样的。但冰面下面有水,水在流,流得很快,很急。他看着沈与时,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很深的井,他看不到底。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在井水的表面晃来晃去。
沈与时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不大,几页纸,用一个透明的文件夹夹着。他把文件夹推过来,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他的手指没有碰到江寻的手指,但它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江寻手指的温度——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是他记得那个温度。六年前,江寻的手指是凉的,手心是凉的,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但还没结冰的玉石。他把那块玉石握在手心里,想把焐热。他焐了很久,久到自己的手都凉了。他不知道那块玉石现在还有没有温度,他不敢碰。他怕碰了之后发现,玉石已经碎了。
江寻没有看文件。他看着沈与时。他的目光从沈与时的脸上移到他的大衣上,从大衣移到他的西装上,从西装移到他的手上。沈与时的右手拿着文件,左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亮。江寻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心跳变了——从正常变成了很快。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无名指是婚戒的位置。他结婚了?还是订婚了?还是只是戴着玩的?他不知道。他不敢问。
沈与时注意到了江寻的目光。他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不是婚戒。”他说,“是我母亲的。她去世前给我的。”江寻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枚戒指上。银色的,很细,很亮。不是婚戒。他母亲去世了。他不知道。六年里,很多事情发生了,很多事情结束了,很多人走了。他不在。他没能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