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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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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这个数字在日历上是两千一百九十页。在时钟上是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在心跳上是——江寻没有算。他不想算。因为他知道,每一下心跳都在说同一个名字。他不需要知道说了多少遍,他只需要知道还在说。

江寻二十七岁了。六年前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大人。他的脸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高了,眉骨更突出了。少年的圆润被时间的刀削去了,露出来的是成年人的棱角。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光晕。沈与时说过,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只是不知道那星星,还在不在。

他成了业内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二十五岁那年,他拿了一个很重要的奖。颁奖典礼上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台下坐满了人,闪光灯在闪,摄像机在录,主持人在说祝贺词。他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想从中找到一个他熟悉的人。没有。他认识的人不多,认识他的人更少。他在这个行业里是一个新人,一个很年轻、很有天赋、很努力、很安静的新人。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没有人知道他设计里藏着的那些秘密。

他的设计里藏着很多秘密。每一个建筑都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放两把椅子。阳台朝南,阳光很好,风从东边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有一个很小的桌子,桌子上可以放两杯咖啡或者两本书或者两只耳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甲方问过他:“江设计师,为什么每个方案都要做大阳台?成本会增加。”他说:“因为阳光好。”甲方说:“阳光好可以开窗,不用做这么大。”他说:“大一点舒服。”甲方没有再问。他们觉得他有一个执念,对阳台的执念。执念不需要解释,执念就是执念。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阳台?为什么要放两把椅子?为什么椅子要并排?他想过很多答案。也许是为了观景,也许是为了通风,也许是为了采光,也许是为了在阳台上种花。他想了很久,但他想的答案都不对。真正的答案只有江寻自己知道。他设计阳台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夕阳,两把椅子,两个人,并排坐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他们的衣领吹起来。他们不说话。但什么都在说。

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抽屉,锁着。钥匙只有一把,放在他的钱包里,和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那是一个很小的抽屉,铁的,灰色,在办公桌的右下角,膝盖旁边。他每天坐在办公桌前,膝盖会碰到那个抽屉。碰到的次数多了,抽屉的表面被磨出了一块亮亮的、光滑的痕迹,像一面很小的、圆形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的脸。不是完整的一张脸,是一部分——眼睛,鼻子,嘴唇。他看到的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一个很高的鼻梁,一个很薄的嘴唇。他看着那张脸,想知道沈与时还记不记得它。六年了,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城市的模样,人的模样,心的模样。他不确定沈与时的记忆里还有没有他。

六年里,他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打开之后,看到那些东西,会忍不住。会忍不住联系沈与时,会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写信了”,会忍不住说“我想你”。他不能说,因为他不知道沈与时还在不在。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城市,新的国家。他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江寻这个名字了。而江寻的生命里,沈与时还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呼吸的间隙。

沈与时也二十七岁了。

他用了三年让父亲的公司起死回生。那三年里,他每天工作很长时间,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他的眼睛下面有了黑眼圈,很深,像两道黑色的月牙。他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陌生的脸”,是“陌生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冷,冷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但他有感情。他的感情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在一个叫“江寻”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他的心里。他每天都会摸一下那个位置,确认抽屉还在,钥匙还在。他不敢打开,怕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会涌出来,把他淹死。

第六年的时候,他终于有了选择的权利。

公司稳定了,债务还清了,父亲不再管他了。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那个书架。书架上有很多书,法律、经济、管理、哲学。他从来没有对这些书感兴趣过,他只对一本书感兴趣。那本书不在书架上,在一个抽屉里。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叠信。白色的信封,贴着他国家的邮票,写着他熟悉的地址。收件人的名字是“江寻”。他拿起那些信,手在发抖。信封没有拆开,封口还粘着,邮票还没有被邮戳盖过。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他父亲把它们扣了下来,锁在这个抽屉里,锁了六年。

他数了一下,一共八十七封。加上他自己没寄出的那些,一共超过了一百五十封。一百五十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江寻”,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等我”。信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模糊——不是字迹模糊了,是纸被泪水打湿了,字洇开了,看不清了。他读了很多封,读到眼眶红了,读到鼻子酸了,读到喉咙堵了。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哭过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回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江寻不想等了的时刻,他已经哭过了。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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