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月,信断了。
江寻等了一周。没有信。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寄丢了。国际邮件嘛,漂洋过海,经过很多个国家,很多个城市,很多个邮递员的手。也许是在某个中转站被放错了格子,也许是在海关被抽查了,也许是被雨淋湿了地址看不清了,也许是被风刮到了地上没人捡。有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很合理。他选了最合理的一种——寄丢了。不是他不想写了,是信丢了。信是纸做的,纸很脆弱,怕水,怕火,怕风,怕时间。时间久了,纸会发黄,会变脆,会碎成粉末。他的信不是碎了,是丢了。丢了的意思是——还在这个世界上,但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在一个信和收信人之间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像黑洞一样的地方。他相信信还在,沈与时还在,沈与时的字还在。他只是看不到。
他等了第二周。没有信。邮递员的摩托车每天早上十点左右经过巷口,引擎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像一个在咳嗽的老人。江寻每天九点五十分就下楼了,站在信箱前面,等。信箱是铁皮的,绿色的,漆面斑驳,锁已经坏了,不用钥匙就能打开。他把信箱的门拉开,里面是空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铁皮的冰冷和灰尘的粗糙。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箱的门关上,上楼,坐在床沿上。他告诉自己:也许是这周没有写。沈与时很忙,刚去国外,要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语言,新的学校,新的人际关系。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写信。不是他不想写,是他太忙了。忙完了就会写的。他会的。
他等了第三周。没有信。他告诉自己:也许是邮路出了问题。那个国家的邮政系统效率不高,经常丢件。他在网上查了那个国家的邮政投诉电话,存进了手机通讯录,但他没有打。他不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他怕打通了之后,对方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然后挂掉。他连“你好”都不会说,更别说“我的信丢了”。他把手机放下,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四个月前,沈与时发的“再见。不是永远的再见。”他回了一个“嗯”。他看着那行字,想再发一条消息,但他不知道该发什么。发“你还好吗”?太轻了。发“你为什么不写信了”?太像质问。发“我想你了”?太重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他没有发任何消息。他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等了第四周。一个月了。没有信。
他开始怀疑。不是怀疑信丢了,是怀疑沈与时不想写了。这个想法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里,不大,不深,但扎的位置很准,正好扎在心跳最用力的那个地方。每一次心跳,针就往里扎一点。心在跳,针在进,血在流。他不喊疼,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上有一根刺。他把刺藏在衣服下面,藏在皮肤下面,藏在肌肉下面。没有人知道他有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知道刺在哪里,知道它有多深,知道它扎进去的时候会疼。他每天都会摸一下那个位置,确认刺还在。刺在,疼就在。疼在,他就在。
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从晚上写到凌晨,从凌晨写到天亮。纸用了很多张,笔换了很多支。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进去了——从初中第一次在红榜上看到沈与时的名字,到高中开学第一天沈与时拍他的肩膀,到沈与时把牛奶放在他桌上,到他们在天台上共享一对耳机,到沈与时说“我喜欢你”,到沈与时说“我要走了”。他写了很多,多到他的手都酸了,多到他的眼睛都花了,多到他的字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看不清。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摞成了一本很薄的书。书名没有写,作者是他,收件人是沈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