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天台。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都亮着,万家灯火。远处有高楼上的霓虹灯,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在天幕上画出一幅一幅的图案,然后消失,然后换下一幅。像一个人在翻书,翻得很快,每一页都不一样,但你记不住任何一页的内容。江寻看着那些灯,想:哪一盏是沈与时的?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哪一盏是,他都会记住这个晚上。这个有很多灯、有很多光、有很多颜色的晚上,沈与时坐在他旁边,说——
“我会写信的。”沈与时说。
“嗯。”江寻说。
“我不会停止喜欢你。”沈与时说。
江寻没有说“嗯”。他看着沈与时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像一个铜制的雕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江寻想把这些细节都记住,但他已经记住了。他看了太多遍了,多到这些细节已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不是“记住了”,是“长在了他的眼睛里”。他闭上眼睛,也能看到。他死了,也能看到。他的灵魂飘走了,也能看到。
“嗯。”江寻说。
“对不起。”沈与时说。
“我不要对不起。”江寻说。他看着沈与时,想说“我等你”,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三个字——“我等你”——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像一块咽了一半的、卡在食道里的食物,上不去,下不来。他用力咽了一下,食道的肌肉在蠕动,把那块食物往下推。推到了胃里。“我等你”三个字在他的胃里躺着,和所有的“嗯”“好”“来”“晚安”放在一起,像一群在等车的人,站在公交车站,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车。他们等了很久,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还在等。他不会走,他会一直等。等那辆车来,等沈与时从车上下来,等他说“我回来了”。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但他会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