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取名字了吗?”江寻问。
“取了。”沈与时说,“叫《江寻》。”
江寻愣了一下。他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了吗”“这首曲子叫《江寻》”。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从前面到后面,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耳朵不会说谎,他的耳朵在说“我很紧张。我怕你觉得太土了,怕你觉得太肉麻了,怕你觉得我用你的名字给一首钢琴曲命名很丢人。”江寻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心里有一种很酸很涨的感觉,像一个气球被吹得太大了,壁变得很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空气在流动。
“太土了。”江寻说。
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社交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的笑。是完整的、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笑。他的嘴角上扬到最大幅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出来的理由。沈与时用他的名字给一首钢琴曲命名,这件事太土了,土到他想笑,笑到他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笑到他的肚子都疼了。但他笑了,因为这件事太好笑了,也因为这件事太好了,好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管我。”沈与时说。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压不下去的那种。他看着江寻笑,觉得自己写这首曲子写了那么多遍、改了那么多遍、熬了那么多夜,值了。江寻笑了,就值了。
江寻坐在钢琴旁边,看着沈与时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上跳动。他的手指很快,快到像一道残影,音符从琴弦里飞出来,在琴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很多个声音的叠加。高音是亮的,低音是沉的,中音是暖的。这些声音像一条河流,从他的耳朵流进去,流过他的大脑,流过他的心脏,流过他的每一根骨头,把他整个人洗了一遍。洗完之后他觉得轻了很多,轻到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他想:这个人写了一首曲子,用我的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为他做这种事。他的人生里,没有人用他的名字命名过任何东西。没有人为他写过诗,没有人为他画过画,没有人为他唱过歌。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人,以为自己不需要被写进诗里、被画进画里、被唱进歌里。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需要,是没有人给过他。沈与时给了。沈与时用他的名字命名了一首钢琴曲,把它录在手机里,藏在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文件夹里,密码是江寻的学号。他每次输入密码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念一遍江寻的名字。然后他弹给江寻听,说“这首曲子叫《江寻》”,江寻说“太土了”,他笑了。够了。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不会写诗,不会画画,不会弹钢琴,不会写曲子。他的语言系统在面对沈与时的时候会崩溃,会退化成原始人的水平,只剩下单音节词和沉默。他表达喜欢的方式是——“嗯。”“好。”“来。”“明天见。”这些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放上去就会被风吹走。他需要更重的东西来承载他的喜欢,重到风吹不走、雨淋不湿、时间冲不淡的东西。他还没有找到。但他坐在这里听着,看着沈与时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上跳动。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琴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他不想走。他想一直坐在这里,听沈与时弹钢琴,听他写的新曲子,听他用各种名字命名——也许下一首叫“江寻2号”,再下一首叫“江寻3号”,再下一首叫“江寻 forever”。他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听着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