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在胸口的位置。那个小方块贴着心脏,像一颗很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他有两颗心脏了,一颗是原来的,负责把血液泵到全身;一颗是纸做的,负责把沈与时的名字泵到全身。血液是红的,名字是黑的,黑和红混在一起,变成了深红色,像夕阳的颜色。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在他划掉那三个字的时候,已经醒了。
沈与时的睫毛动那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是他醒了。他在江寻第一次划掉“沈与时”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江寻划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变了,从“沙沙”变成了“嘶嘶”,那种高频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他的耳膜,把他从浅睡眠里拉了出来。他没有睁眼,因为他的耳朵告诉他,江寻还在他旁边,还在做一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他不想让江寻知道他已经醒了,不想让江寻尴尬,不想让江寻把那张纸藏起来。他想让江寻以为他还在睡,以为他的秘密是安全的,以为那三个字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所以他闭着眼睛。
他听着江寻写第二遍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用力。他听着江寻划第二遍的声音,嘶嘶嘶,很急促。他听着江寻撕纸的声音,嘶啦,像一块布被扯成了两半。他听着江寻折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每一下都很用力,用指甲把折痕压平。然后他听到江寻把那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很轻,“唰”的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沈与时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是他故意的。他想让江寻知道他快醒了,给他一个准备的时间,让他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让耳朵的红褪下去一点,让心跳慢下来。他不想让江寻觉得被偷看了,他想让江寻觉得“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刚醒,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
江寻已经低下头了,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表情很正常,正常到像一个在做题的人。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耳尖红了一点,是整个耳朵都在红,从耳垂到耳廓,从前面到后面,红得像被火烧过。沈与时看到了,他没有说。他看着江寻的耳朵,觉得那个红色很好看,像一朵在冬天里开得很倔强的、不怕冷的花。那朵花开在江寻的耳朵上,不是因为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的耳朵比脸红了很多倍。是因为他。是因为沈与时。是因为江寻在看他睡着时的脸时心跳漏了一拍,那漏掉的一拍变成了一种红色的颜料,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往上走,经过颈动脉,经过耳后动脉,最后到达耳朵。耳朵是最诚实的器官,它不会说谎,它红就是红,烫就是烫,不需要解释。
“你醒了?”江寻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个在问“今天星期几”的人。但他没有看沈与时,他看的是卷子,目光锁在题目上,像一个在认真解题的人,但他的笔停了,笔尖停在纸上,戳着一个黑点。
“嗯。”沈与时说。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衣服的褶皱压出来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道红色的、弯曲的河流。他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他放下水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拿起笔。
他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公式。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但江寻注意到他写的第一道题是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他选了C,然后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发现C是错的,正确答案是B。他把C划掉,写了B,然后又验算了一遍,确认B是对的,才在答题卡上涂了B。他心不在焉。他也心不在焉。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但两个人都假装自己很专注。他们像两个在演戏的演员,台词背得很熟,表情控制得很好,但观众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们的手在抖,能看到他们的耳朵是红的,能看到他们的目光在看对方的时候会比看其他东西的时候慢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的延迟,是他们在看的证据。
下午。阳光开始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变低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地上的、巨大的、精细的素描。管理员阿姨开始收拾桌椅,椅子被翻起来扣在桌上,露出椅子腿下面的金属脚垫,在灯光下反着光。日光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昏黄的暖,最后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在角落里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江寻把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好。他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一声。他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沈与时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保温杯拧好盖子,放进书包的侧袋里。他把书包单肩背上,右手插进兜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的大门。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金色的地毯上。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空气中停留一两秒就消散了。天空是灰蓝色的,很低,很沉,像是要压下来。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沈与时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更远处模糊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很多,轮廓的线条不再锋利,而是变得模糊、朦胧、像一幅用水彩画的、还没干透的画。
“明天还来吗?”沈与时问。
“来。”江寻说。
沈与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高兴,不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对另一个人说“我也会来的”。江寻看着那个笑,心想:我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折成小方块,放在胸口的口袋里。他的笑在我的胸口上。他的笑比那张纸重多了。纸很轻,重的是笑,笑没有重量,但它压在胸口上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重。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个小方块还在,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他把它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一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