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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四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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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下午的光线是一天中最好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角度很低,几乎是贴着桌面平行的,把每一样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笔的影子,书的影子,手指的影子,全部投在纸面上,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和木头书架被阳光晒暖后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像一个在哼着歌的、很老很老的老人。

沈与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头枕在左手臂上,右手自然地垂在桌边,手指微微弯曲,像刚刚松开了一支笔。他的脸侧着,左脸颊压在手臂上,脸颊的肉被挤得微微变形,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看起来很傻,但傻得很好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他的睫毛很长。

江寻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沈与时的睫毛。它们浓密而卷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扇动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嘴唇微微张着,唇色很浅,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江寻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心跳变快”,是“漏了一拍”。像一首歌在播放的时候突然卡了一下,少了一个节拍,然后继续播放。那少掉的一拍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被沈与时的睫毛,被那扇形的阴影,被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个角度,被他微微嘟起的嘴唇,被他压在手臂上那张安静的、不设防的、像一个婴儿一样纯粹的脸。那个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白开水,透明,无味,但你渴的时候最想喝的就是它。

他移开视线,深呼吸了一次。

那一次的深呼吸很深,从鼻子吸进去,从嘴巴吐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趴在沙滩上,把肺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咳出来,每一口都很用力,因为不用力就会死。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金色的手掌,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照在银杏叶上,叶子变成了半透明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被画在玻璃上的地图。

他对自己说:你疯了。

他确实疯了。一个正常人不会盯着一个睡着的人的脸看上好几秒,不会研究他的睫毛有多长,不会测量他的鼻梁有多高,不会在他嘴唇微张的时候心跳漏一拍。这些行为不正常,不正常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但他忍不住。沈与时的脸有一种魔力,像一面镜子,你看着它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它,是你自己——你的欲望,你的渴望,你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会喷发出来的东西。他看着沈与时的脸,看到了自己的欲望。那个欲望是——他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在他睡着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描摹他眉毛的形状。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想”这个字就已经够疯狂的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沈与时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江寻以为他要醒了,赶紧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但沈与时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右手从桌边收了回来,搭在了左手上。他的呼吸还是很均匀,吸气两秒,呼气三秒,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江寻听着那个呼吸,觉得那不是呼吸,是一种节奏,是沈与时的身体在休息时的频率,是他独有的一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听的,你把身体靠近他,就能感觉到那种振动。

江寻把笔拿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你藏了很久的东西差点被人发现了的后怕——心有余悸,心悸。他的心脏像一面鼓,有人在上面敲,咚,咚,咚,敲得很用力,他怕沈与时听到,他怕沈与时被鼓声吵醒,他怕沈与时睁开眼看到他正看着自己。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让自己的手不抖,让自己的脸不烫。所以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字。

他写了三个字——“沈与时”。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像三块石头,他搬了很久才把它们搬到纸上。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用力到笔尖陷进了纸里,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道凸起的、像盲文一样的痕迹。他用的是2B的铅笔,笔芯很软,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深,黑得发亮,像用墨水写的。“沈”字的三点水写得很开,像一个在张开双臂拥抱的人。“与”字写得很小,缩在“沈”和“时”的中间,像一个被两个大人牵着手的小孩。“时”字的“寸”写得很大,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不是轻轻地划一条线,是用力地、反复地、像在掩盖一个罪行一样地划。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把那三个字盖住了。黑色的线条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块黑色的、不规则的、像墨渍一样的方块。那个方块下面,“沈与时”三个字被压在最底层,像三个被活埋了的人,你从地面上看不到他们,但你知道他们在地下,在某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能出声,不能呼吸,不能动弹。

他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得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他在“沈”字的左边多加了一点水,三点水变成了四点水,多出来的那一点像一滴眼泪。他在“时”字的“寸”上加了一横,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字,像一个在造字的、疯狂的、不顾一切要把这个人的名字以某种形式留在纸上的书法家。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不像字了,像一个咒语,他念了很多遍,念到舌头打结,念到嘴唇发麻,念到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嘴在动。

他又划掉了。

这一次他把整张草稿纸撕了下来。撕的时候声音很大,“嘶”的一声,像一块布被扯成了两半。他吓了一跳,赶紧看了一眼沈与时——沈与时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头往手臂里埋了埋,像一只在窝里寻找更温暖位置的猫。江寻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方糖一样的小方块。小方块很硬,边角很尖,捏在手里有一种实在的、沉甸甸的感觉。他把小方块塞进了校服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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