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放三天。这是高三上学期唯一一个不用补课的假期,三天,完整的三天,没有调休,没有周末被占用,就是从十月一号到十月三号,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不用上课,不用做早操,不用在晚自习的时候听班主任念成绩单。同学们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国庆前最后一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整个教室都在躁动,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传阅假期作业清单,有人在讨论去哪里玩。桌面上摊开的课本没有人看,窗外的阳光很好,所有人的心都已经飞到了校外。
沈与时在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之前五分钟就转过了头。
他坐在江寻右边,上课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朝向黑板的,下课铃还没响,他的身体就已经转了过来,面朝江寻。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大,大到他的椅子都歪了,椅子的两条腿翘了起来,只剩下两条腿着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出去玩?”他问。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是期待,是他藏不住的、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糖果店的那种光。
江寻正在把课本塞进书包里。他塞课本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一本一本地塞,他是一摞一起塞,先把课本按大小排好,最大的放下面,最小的放上面,然后整摞一起塞进书包,塞进去之后还要用手压一压,把空气挤出来,拉上拉链。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与时的“出去玩?”和他的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沈与时说完,他的手还在动。
“去哪?”江寻说。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压书包里的空气,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书包上移到了沈与时的脸上。那个移动很快,快到像一道闪电,但沈与时捕捉到了。
“随便骑车。”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沈与时,看了大概零点五秒。零点五秒里他的大脑做了很多运算——骑车,和沈与时一起骑车,不是上学放学那种顺路的骑车,是专门为了骑车而骑车的骑车。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我要去超市上班”的截止时间。就是从A点骑到B点,从B点骑到C点,从C点骑到不知道哪里,骑到累了就停下来喝水,骑到饿了就找地方吃饭,骑到太阳下山了就回家。“行。”江寻说。
一个字。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压下去了。
十月一号。天气晴。风从北边来,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但不会把帽子吹跑。天空很高,很蓝,蓝到像一张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牛仔裤,颜色不浓,但很均匀,从东到西是一种蓝,从南到北也是一种蓝。云很少,几朵细长的、丝带一样的云被风拉成了直线,像有人在蓝天上用白笔划了几道。
江寻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他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小臂很瘦,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张蓝色的、很细很细的、分叉很多的地图。他在巷口的约定地点等沈与时。约定的时间是九点,他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早了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他就是急,急到在家坐不住,急到提前十分钟就出来了,急到在巷口站着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像一个在等约会的人——他不想承认这是约会,但身体不骗人,心跳不骗人。
八点五十八分,沈与时出现了。他从巷子的那头骑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的耳机线。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地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匹马在甩鬃毛。
他骑到江寻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江寻说。他撒了谎。他等了十分钟,但他不想让沈与时知道他等了十分钟。因为等十分钟意味着他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意味着他很期待,很期待意味着他很想见他,很想见他意味着——他不能说。所以他撒了谎。他说“刚到”,沈与时知道他在撒谎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沈与时没有拆穿,他笑了一下,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骑出了巷子。
路很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车轮压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块薄脆的饼干。江寻跟在沈与时的后面,大概两米。他不知道为什么跟在后面,也许是因为沈与时的背影很好看——他的背很直,很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藏在水面下的两块石头。江寻看着那两块石头,觉得它们不是石头,是山,是他的船可以靠岸的地方。
沈与时骑在前面,吹起了口哨。今天的口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调子是安静的、慢的、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今天的调子是轻快的、明亮的、像一个人在阳光下蹦蹦跳跳地走路。旋律很短,就几个音符,来回重复,像一个在循环播放的、快乐的、停不下来的小短句。
他们穿过了市中心。市中心很热闹,商场门口挂着国旗,红色的旗子在风中飘扬,像一片一片的、被风点燃了的、不会熄灭的火焰。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卖气球,有人在街头唱歌,吉他箱子里零散地躺着几枚硬币,在阳光下反着光。沈与时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江寻骑到他旁边,并排停着。沈与时的脚撑着地,转过头看江寻,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
“你知道我们今天骑到哪吗?”他问。
“不知道。”江寻说。
“我也不知道。”沈与时笑了,“骑到哪算哪。”
红灯变成了绿灯。沈与时先骑了出去,江寻跟在后面。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移动,从一块光斑移到另一块光斑,像两个在地面上滑行的、没有脚的、轻盈的影子。
他们沿着河边骑了一段。河叫清江,是这个城市的母亲河,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像一个在打瞌睡的、很老很老的人。河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女人的长发在飘。河面上有几只船,不是游船,是挖沙船,船身锈迹斑斑,船头堆着黄色的沙子,像一座小型的、移动的沙丘。沈与时的口哨声和风声、水声、柳枝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名字的、只存在于这个下午的交响乐。指挥是沈与时,乐器是风,观众是江寻。
骑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在一个小公园停下来。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有几把长椅,长椅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下面木头的本色。湖面上有几只野鸭,不是野生的,是公园养的,羽毛是麻色的,嘴巴是扁扁的橙色的,它们在湖面上游来游去,身后拖着一条V字形的、细细的、很快就消失的水纹。
沈与时把车停在路边,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了江寻。瓶盖已经拧开了——他总是在递水之前先把瓶盖拧开,这个习惯从高中第一天就开始了,持续到现在,从未间断。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从家里接的、放了半天的、凉但不冰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