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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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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桌角。蓝白色的包装,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温度刚好是十五分钟的解冻时间。江寻拿起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慢半拍——不是故意的,是他的手自己决定的。指腹压在凉凉的纸盒上,他能感觉到水珠从盒壁上滑下来,洇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湿润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钟,然后喝掉牛奶,翻开课本。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去天台,沈与时已经在等了。MP3递过来,右耳的音量永远比左耳大两格。他塞进耳朵里,钢琴声涌进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冰凉的小溪。他闭上眼睛,呼吸跟着旋律的节奏——吸气的时候是高音,呼气的时候是低音。他和以前一样听着,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很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罩在他的胸口,不重,但闷。沈与时的声音、沈与时的笑、沈与时递过牛奶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指尖的那个瞬间——所有这些都像被放大了,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卷卡住了的磁带,同一个旋律播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他开始注意那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沈与时的衬衫今天换了颜色。浅蓝色,领口很挺,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盯着那截小臂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手臂上那条浅浅的青色血管,也许是小臂外侧那颗很小的痣,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想看他。

沈与时今天咳嗽了两声。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重咳。第一声在语文课上,第二声在数学课上。江寻在第二声咳嗽响起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问“你没事吧”,但没有问。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紧张,怕沈与时听出他的紧张,怕沈与时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沈与时的笔袋里多了一支新的蓝色水笔。笔身透明,墨水很满,笔帽上有一个银色的夹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一支笔而已,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就是看到了,而且记住了。笔帽的夹子是银色的,笔尖是0.5的,墨水的颜色是钴蓝——不是深蓝,也不是浅蓝,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的蓝。

这些信息毫无意义,但它们像被钉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但他知道不是。

那天中午,他照常去了天台。沈与时已经在等了,把右耳的耳机递过来。他接过去,塞进耳朵里。放的是一首大提琴曲,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沉浸到音乐里去。但他做不到。他的脑子里不是旋律,是沈与时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从四十厘米外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不大,但很暖。

他睁开眼睛。沈与时的侧脸在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江寻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移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沈与时没有发现。但沈与时的嘴角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用尺子量大概只有两度,但它存在。

沈与时知道他在看。他没有拆穿。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

课间,班长来找沈与时间问题。班长叫苏晚,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头发又黑又长,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成绩也很好,年级前十,但她总是有做不出来的题,而那些题她不去问老师,不去问其他同学,专门来问沈与时。江寻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吧,他知道。苏晚喜欢沈与时。这件事整个年级都知道,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知道。苏晚从来不掩饰这一点,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沈与时的名字,会在沈与时打篮球的时候在看台上喊「沈与时加油」,会在情人节那天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沈与时的桌上——那盒巧克力后来被沈与时分给了全班同学,江寻也分到了一颗,是牛奶味的,很甜,甜到他觉得有点腻。

那天课间,苏晚又来了。她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走到沈与时的桌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像广告里的人。

「沈与时,这道题我不会,你能帮我看看吗?」她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像浸了蜜糖的水。

沈与时抬起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接过练习册,开始讲。他讲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的辅助线,标注出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点。苏晚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着练习册,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沈与时的肩膀。她笑了一下,说:「你好厉害啊,我就想不到这种方法。」

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但苏晚似乎不在乎他的平淡,她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寻在旁边写卷子。他写了三道选择题。第一道选C,第二道选B,第三道……他停住了。题目不长,一共四行字,条件很清楚,求的是函数的最值。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A。但他又看了一眼,觉得可能是C。他看了看,再看了看,看了五遍,还是不确定。他的脑子里不是数学题,是苏晚的头发,是苏晚垂下来的、几乎要碰到沈与时肩膀的头发,是苏晚说的那句「你好厉害啊」,是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江寻把笔放下了。他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题太难,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那团东西的核心是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他为什么在意苏晚来找沈与时间问题?沈与时跟谁说话,关他什么事?他们是同桌,同桌而已。同桌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可以跟班长说话,可以跟苏晚说话,可以跟全世界的任何人说话。这不关江寻的事,这不是他的权利,这不是他的领地,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这件事。但他还是在意了。他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变成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点,心想:你完了。

下课铃响了。林知夏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她趴在江寻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江寻。」她压低声音。

「嗯。」

「你今天看沈与时的次数有点多。」

江寻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翻到下一页,是一道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叫Tom的人早上起床晚了没赶上公交车的无聊故事。

「没有。」他说。

「没有?」林知夏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刚才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

「我在想题。」江寻说。

「你在想题?」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问号多得像一篇全是反问句的议论文。「你盯着他的侧脸,在想什么题?数学题还是物理题?那道题的题干是『沈与时的侧脸有多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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