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寻去天台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到了。他背对着门,坐在围墙上,面朝操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那件浅灰色T恤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到像一个在等船的人——船还没来,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船一定会来,只是晚一点。
江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练习跳远,沙坑里的沙子被铲起来又落下,扬起一小片灰尘。所有的声音都被风从远处吹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沈与时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远处,停在那些模糊的、移动的、看不清面孔的人身上。但他的耳朵在听江寻的脚步声——从铁门到围墙,一共二十一步,比平时多了三步,因为江寻走慢了,或者犹豫了。沈与时数了。他总是在数江寻的脚步,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耳朵会自动捕捉江寻的声音,像一台调好了频率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频道,那个频道叫“江寻”。
“我以为你不来了。”沈与时说。他的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但江寻听到了。这句话里有委屈,但不是那种撒娇的、任性的、想要被哄的委屈,是那种更安静的、更内向的、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的委屈——我告诉自己你不会来了,但我还是等了,因为万一你来呢。
江寻说:“答应你了。”
又是这三个字。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在沈与时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之后。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专门开沈与时的锁——锁是“我以为你不来了”,钥匙是“答应你了”,锁开了,门开了,沈与时的笑就出来了。
沈与时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高兴是你给我一颗糖,我觉得甜。松了一口气是你告诉我糖还在,你没有扔掉,你没有给别人,你还是我的。这两种感觉不一样,前一种是甜的,后一种是酸的。沈与时的笑是酸的,像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咬一口,酸得你眯眼睛,但你还是想吃,因为你知道等它熟了会更甜。
“你为什么躲我?”沈与时问。这个问题他憋了一周了,从周一憋到周五,从第一节课憋到最后一节课,从天台憋到教室,从白天憋到晚上。他把这个问题含在嘴里,含了太久,像一颗很酸的糖,酸到他的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吐掉,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他今天终于吐出来了,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给江寻看——你看,这就是我这几天一直在尝的东西,很酸,你知道它是什么味道吗?
江寻说:“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躲我?”——因为他怕被看出来。怕被看出来什么?怕被看出来他喜欢沈与时。这个答案在他的心里,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他潜不下去,也捞不上来。他知道石头在那里,知道它的形状、颜色、重量,知道它上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抓不住。但他不能告诉沈与时,因为如果沈与时知道了,他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他了——不会在每天早上放牛奶,不会在图书馆里调音量,不会在天台上递耳机。他会尴尬,会疏远,会从江寻的生命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像潮水退去,沙滩上什么都不剩。
他怕。
所以他躲。
沈与时没有再问。他看着江寻,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在江寻的脸上移动,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一个人在读一封没有字的信。信纸是空白的,但写信的人用泪水写了字,干了就看不到了,需要迎着光才能看到那些凹凸不平的、浅浅的、像蚯蚓爬过一样的痕迹。沈与时光看了几秒钟,看到了那些痕迹。他知道江寻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也在说谎——他说“我没生气”,其实他生气了。两个人都在说谎,都在保护对方不被自己的真话伤到。真话太锋利了,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拿在手里会割伤自己,递给别人会割伤别人。所以他们把刀藏起来,藏在背后,藏在袖子,藏在口袋里,假装自己没有刀。
沈与时拿出MP3,递过来一只耳机。他没有问“听吗”,也没有“听不听”,就是直接递过来了。耳机线从两个人之间垂下去,风一吹又缠在一起了,解不开,他也不解了,就让它们缠着。缠着也挺好的,缠着就不会分开了。
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
放的是那首钢琴曲。不是《晴天》,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另一首,也是钢琴曲,但旋律不一样。这首更慢,更轻,像一个人在夜晚走路,月亮很亮,路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脚步声很轻,怕惊动路边的野猫。野猫在墙头睡觉,尾巴卷成一个问号,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做梦。
两个人都没说话。蝉鸣声很大,九月的蝉已经不像七月那么有精神了,叫得有气无力的,像一个人在打哈欠,打了一半又咽回去了。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MP3的耳机线吹得缠得更紧了。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但江寻觉得,这种慢不是煎熬,是恩赐。因为时间慢下来,他才能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沈与时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鼻梁上,鼻梁的阴影投在嘴唇上,嘴唇的颜色很浅,浅到像春天的樱花,樱花谢了,花瓣落了,落在水面上,水是透明的,花瓣是粉色的,粉色很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了,但你仔细看,还是能看到。
听完之后,沈与时说:“我暑假写了新的曲子。”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江寻知道他在意的。他写了新的曲子,他想给江寻听,但他不确定江寻想不想听。他怕江寻说“不想听”,怕江寻说“还行”,怕江寻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他比任何人都需要江寻的反馈,因为这首曲子是写给他的。
江寻说:“给我听听。”
四个字。不是“好”,不是“嗯”,不是“下次”。是“给我听听”。“给我”这个词很重,因为它包含了“我要”的意思。江寻很少说“我要”。他的人生里,很少有什么东西是他“要”的。他“要”的都不在他的手里,在他的手里的都不是他“要”的。但他说“给我听听”,他在对沈与时说“我要听你的曲子”。这是他的语言系统里最大胆的几个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