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说:“下次。”
江寻看着沈与时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江寻注意到他说“下次”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比平时大了一点——这是他紧张时的微表情,江寻已经学会了。他知道沈与时的“下次”不是“不给你听”,是“我还没准备好”。沈与时也有没准备好的时候,他不是永远从容的、永远淡定的、永远笑着把牛奶放在桌上的那个人。他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在心里反复排练“把曲子给江寻听”这个场景,然后每次都在最后一秒取消。
江寻没有追问。他知道“下次”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会给你听的,但不是今天,等我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下次”对沈与时来说,是一个很重很重的词。他不是在拖延,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他把曲子改到最好,等他把和弦换到最合适,等他把节奏调到他觉得“可以了”的程度。他在等自己准备好——等自己不那么害怕,等自己不那么在意江寻的评价,等自己可以坦然地把手机递过去,说“这是我写给你的曲子,名字叫《江寻》,你听听看”。他还没等到。
但他知道会等到的。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预备铃响了。铃声从教学楼下面传上来,被风削成了碎片,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撕裂的磁带。江寻把耳机取下来,卷好线,递还给沈与时。他的手指碰到沈与时的掌心时,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两辆车在十字路口相遇,都踩了一下刹车,看了看对方,然后继续走。
江寻先缩了手。他的手指从沈与时的掌心上滑过,指腹划过掌心的纹路,像一个很小的、很短促的、像闪电一样的触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午还有课。”他说。不是对沈与时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一个在提醒自己“该回去上课了”的人。
沈与时也站了起来。他把MP3塞进口袋里,耳机线露在外面一截,他没有塞进去,就让它在外面晃着,像一条白色的、细细的、在风中摇摆的尾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十厘米。十厘米,比教室里的三十厘米近了,比天台上的半米近了。十厘米是一个危险的距离——一个人的体温会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一个人的气息会飘到另一个人的鼻腔里,一个人的心跳会被另一个人感觉到,如果够近的话。十厘米够不够近?江寻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沈与时的体温,隔着两层衬衫的布料,温热的,像一个很近很近的火炉,不烫,但很暖。
他们在楼梯拐角处分开了。江寻要回教室拿东西,沈与时要去办公室交一份表格。沈与时走了左边的走廊,江寻走了右边的走廊。走了几步,江寻回过头。
沈与时也在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中间撞在了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光,在空气中交叠,照亮了彼此。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沈与时站在一块光斑里,阳光把他照得发亮,他的白衬衫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江寻也转回了头。他走了三步,然后又回头了。走廊已经空了,只剩下阳光和灰尘和空气。沈与时已经走远了,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拐了弯,消失了。但江寻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看着沈与时消失的那个拐角。他想:我刚才回头的时候,他也回头了。这不是巧合。巧合是你回头的时候他不知道你在回头。他回头了,说明他也在想你会不会回头。所以他不是在回头,他是在找。
他在找你有没有也在回头。
江寻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洗得发白的衬衫照得更白了,把袖口磨出的毛边照得像一圈很细很细的、发着光的绒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在远处拖地的清洁工,拖把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因为太阳在头顶,几乎垂直地照着。影子缩在他的脚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敢离开他半步的、胆小的动物。他看着那个影子,想:如果影子有声音,它大概会说——“走吧。他走了。明天还会再见的。”
明天。
他迈开了步子。
(本章完)